壹点笔墨|重识滨州,济滨高铁通了,故乡就近了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09 17:47:08

久居苏州,一住便是许多年,居然十八年了,啧啧…… 

在江南,到处都是软的,日子是软的,风是软的,雨更是软的,就连那街巷也是软的。清早有薄雾笼着巷子,夜里有湖水映着灯火,交通极为便利,除了没有机场外,倒是从来不用费什么周折。旁人都说,这地方宜居、安稳、省心。

可安稳是他乡的,省心也是他乡的。就我而言,最大的一桩不省心的事情便是回家。

我的老家在滨州,鲁北的平原地界,土地平实,风色硬朗。这些年,外头的高铁网织得密密匝匝,偏是老家这一方,迟迟没通上高铁。于是,每一次归乡,都成了一场实打实的折腾,年复一年,路程记得清清楚楚,疲惫也攒得扎扎实实。

每逢要回一趟老家,心里先悄悄紧一紧。

最早在常熟还是两地分居的时候,总是每个月的周五下午忙完手头的事,拎着简单的行囊,坐上大巴车去无锡,再无锡坐上火车去济南,到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然后再去赶去滨州的大巴,到了滨州再转车去沾化,到家都要第二天中午了,那种滋味儿想想都发怵。

后来到了苏州工作,家也搬过来了,京沪高铁也通了,但是滨州连高铁的消息都没有。京沪高铁开通后,我回家倒是不用坐夜车了,在苏州北站上车很方便。高铁一路往北,窗外的景致慢慢变样。江南的水田、河汊、青杨垂柳,一点点淡下去,过了长江,再徐州一过,取而代之的是齐鲁大地的风物。我知道,往北走一步,故乡就近一步。

可真正难走的,从来不是千里长路,依然是最后这一截回家的路。

车到济南,还得转大巴车,出站、打车、转汽车站,拖着箱子挤在人堆里。冬天最是难熬,北方的风从来不讲情面的,扑在脸上,打在身上,很快就能冻透了。江南养出来的一身温润,被这北风一吹,立马散得干干净净。

要是坐上不走高速走国道的大巴,那与之前一模一样,路很快便颠起来,毕竟国道不比高速,车慢、路弯,还要半路进站。冬天天短,窗外黑沉沉的,田野静得很,零零散散的村落灯火,远远地亮着,像故土眨着眼睛。车身摇晃,人也昏沉。一路颠簸两个半多钟头,等看见滨州城里的路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稳稳落了地。尽管后面还得转车回沾化,毕竟已经到家了。

回一趟家,从上午走到晚上。

推开门,屋里灯是亮的,茶水是温的,家人静静等着。那一刻,心里又暖又酸。回家本是天底下最踏实的事,偏偏这些年,总有种翻山越岭、颠颠簸簸的感觉,把一身疲惫带回家。也因为路远路难,许多念想,只好忍着、搁着。再后来,实在是受不了这最后二百公里,便托人到济南或者德州或者是淄博的车站去接一下。

在苏州,逢着天晴的周末,看着人家随时回乡探亲,我心里羡慕。想回去看看,去赶个集,早晨去吃碗小豆腐,晚上再炖只鸡,呀,真真是有滋味儿。

可一想到辗转的路程,一整天的奔波,终究还是作罢。

人在江南安了身,心却常年悬在归路上。

我爱我的故乡,不是爱什么热闹名头,是爱着那里平实的土地,不花哨、不张扬;是爱着那老城街巷慢悠悠的烟火,不急躁、不喧闹;是爱着那秋天的冬枣,纯净甘甜;是爱着那徒骇河的长风,吹得人心胸敞亮……

江南的好,是精致的、秀气的,养人的眉眼。故乡的好,是朴拙的、厚实的,安人的本心。

在外越久,越懂:他乡是谋生,故乡是归心。

盼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次又一次,济滨高铁,到底是要通了,再也不是之前的计划明年开工,计划了好几个明年也没见开工,也不是力争年内开工,而是今年就要开通了。

我常默默设想往后的归途。

不用再赶暮色、熬深夜,不用寒风里等车,不用一路颠簸劳顿,也不用再麻烦别人接站。清早从苏州起身,一路向北,稳稳当当、清清爽爽。几个时辰,便从江南的烟雨里,落进鲁北的秋风里。

路顺了,家就近了。以后,不用攒着长假才敢回乡,想家了,随时便能回。从前回家,是一场辛苦的奔赴;往后回家,是一场从容的归来。

一条铁轨,看着是冷的、硬的,铺在大地上,却温软了无数游子的心。它不只是快了一点、近了一点,它把奔波的苦磨平了,把牵挂的距离缩短了,把那些年“想回不敢回”的遗憾,一点点补上了。

人到中年,才算明白,乡愁不是什么文人的感伤。是你在他乡过得再好,心里总有一块地方,专门留给故乡。 从前山海隔人,归途曲折。如今铁轨铺路,山河通顺。从此,江南可安居,故乡可常归。

我的故乡,终于不用再等我颠沛归来,它终于接住了每一份平平常常、踏踏实实的思念。

当然,这只是起点,若是后年京沪二线通了,那叫真真的不敢想象,中午打个电话,下午炖上只鸡,到了晚饭时,吃上了……

瑞鹏  

2026年10月9日于苏州



边瑞鹏,山东沾化人,早年就职于山东电视台,做过记者、当过编辑,后在山东、江苏两地检察机关工作,现为律师,定居苏州。 


责任编辑:董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