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密埠往事

新悦读 |  2026-10-10 09:2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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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姜惠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本以为半个世纪的时光,足以让记忆模糊,可当我提笔落笔,那些人和事又一幕幕清晰地涌到眼前。

我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胶莱河畔的一个小山村,当地人称作密埠。密埠不高,几十米而已;不长,南北绵延四五千米;最宽处,几百步就走完了。可方圆十几里,谁家盖房垒墙、砌灶抹灰,用的石头和石灰,全是从这座小山丘里一锤一凿取出来的。

我小时候,山顶最高处立着一座六七米高的三角铁塔,听说是早年飞机导航所用,真假无从考证。但这座铁塔,成了我们这群顽皮少年登高望远的绝佳去处。站在塔顶眺望,山脚下的几个村庄尽收眼底,一片片低矮的茅草屋,炊烟袅袅。东边的胶莱河宛若一条缓缓游动的白练,它是胶东半岛的天然分水岭。向西望去,十几公里外县城高耸的烟囱清晰可见。南北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像平整铺在大地上的绿色地毯。

小时候乡村闭塞,看电影是我们最隆重、最热闹的娱乐。那时候一年看不了几场电影,每逢村里放电影,热闹程度堪比过年。天刚亮,就有人跑到放映场地用小石头圈地。还不到一上午,偌大的空场就密密麻麻排满石头圈出的“座位”。占好位置心里仍不踏实,总要守在旁边盯着;家里孩子多的,中午吃饭都轮流值守。也正因抢座占地,孩童之间吵架打闹是常有的事。

占座其实也有不少门道。全场最好的位置,就是放映机正前方,视线通透无遮挡,还能近距离看放映员调试机器、上胶片、换胶片。放映途中偶尔出现胶片断裂、画面抖动模糊、银幕光影错乱等情况,底下人群立刻骚动,“断片了,断片了”的怪叫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那时候一部电影,会轮流在周边好几个村庄放映。没有农事要忙的乡亲,就跟着放映队追着看,一连看好几天,百看不厌。

小时候父母常会带着我们姐弟俩去邻村看电影。那时我年纪小,全程都是父母抱着,只有换胶片的空当,才会把我们放到地上歇一会儿,重新放映再抱起来。往往电影还没结束,我就趴在妈妈肩头沉沉睡去。回家路上,爸爸总会一遍遍喊我:“快醒醒,快醒醒,再不醒就把你丢到坑里了!”可睡意缠人,任凭父母怎么摇晃呼唤,眼皮怎么都睁不开。无奈之下,五里多长的乡间路,父母只能轮流抱着熟睡的我往家赶。

姐姐大些了,就没有这般优待。每次电影散场回家,父母都会把她喊醒,牵着睡眼蒙眬的她一路走。前些日子和姐姐闲聊儿时往事,她还笑着念叨:“小时候看完电影回家,你全程被爸妈抱着,我就是被拖着走的。”说完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眼角就湿了。当年那个被拖着走的小姑娘,如今头发白了大半。

我们这代人的童年,没有像样的玩具。记忆里,我只有一个红色木头棒槌,表面印着金色花纹,中间是空心的,装着细沙,一晃就沙沙作响。

没有玩具,整片天地便是我们最大的游乐场。村里有几百亩水塘,规模在全县排第二,当地人管它叫“湾”。大大小小四五个湾,像一面面散落的明镜,阳光下波光闪闪,格外耀眼。湾与湾之间,一条条窄窄的土道,是村民每日下地劳作的必经之路。

夏天一到,这些天然的湾,就成了孩子们免费的泳池和澡堂。吃过晚饭,劳作一天的爸爸,常会带着我到湾里洗澡,用手托着我的小肚子,一点点教我游泳。村里同龄的孩子,不管男女,几乎人人都会几下“狗刨”式的游法。

记得我五六岁那年,还没学会游泳。姐姐和一个叫小瑟的邻家女孩带我去湾边玩耍。当时生产队抽水,在湾边挖出一处深水坑,我一不小心掉了进去。我在水里拼命划拉手脚,不停地呛水。姐姐和小瑟都不会游泳,看着落水的我,吓得惊慌失措。危急关头,村里的大男孩进财恰巧路过。他后来跟我说,当时只看见水面上两只小手乱扑腾,头发一撮一撮地冒,他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两个女孩急忙大喊:“泉掉进水坑里了!”进财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从深水坑里拽了上来。

我爬上岸时脸色惨白,连着吐出好几口泥水。进财蹲在旁边,等我缓过劲来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没事了”,转身走了。姐姐看他走远,悄悄叮嘱我:“回家千万不能跟爸妈说这事。”这件惊险的往事,父母至今一无所知。

长大后我常去进财家串门,偶尔提起这件事,他已全忘了。我总笑着跟他说:“当年要是没有你,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他摆摆手,嘿嘿一笑。

那些年的冬天,最让我期待的,莫过于抽陀螺。

北风一刮,湾面冻得结结实实,全村孩子倾巢而出。溜冰的、打陀螺的、纯粹凑热闹的,个个穿着老式空心棉袄、棉裤,颜色非黑即灰,不少磨出洞露出棉花。脚蹬黑色棉乌拉胶底棉鞋,头裹厚棉帽,鼻尖冻得通红,鼻涕时不时淌出来,用力一吸又缩回去,实在烦了就用袄袖一抹,袖口擦得锃明瓦亮,活脱脱一群“小叫花子”,却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那时的溜冰很简单,就在冰上小跑几步,双脚叉开,借着惯性往前滑。稍不留神就摔个四脚朝天,引得周围小伙伴哄堂大笑。

爸爸亲手给我做过一个木头陀螺。他找来粗木棍,用镰刀一点点削成标准的圆锥体,又找来手推车上的钢珠,把铁钩子在锅底烧红,在陀螺尖端烫出小洞,将钢珠稳稳嵌进去,再编一根打陀螺的小鞭子。简简单单一个陀螺,成了我整个冬天最大的乐趣。

这个木头陀螺陪了我很多年。上世纪90年代从昌邑搬去烟台,翻箱倒柜,再也没找到。后来有了儿子,我特意买了一个款式相近的木头陀螺给他。他转着玩,我在旁边看,看那影子在桌上旋成一个模糊的圆——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密埠的冰面上。

陀螺转着转着,年就近了。

岁月匆匆,物是人非。如今密埠的山头已变了样,儿时的水湾大半被填平,救过我命的进财多年未见,当年年轻的姐弟俩也已然老矣。每当夜半梦回,我耳畔依旧会清晰响起冰面上陀螺嗡嗡的转动声,依稀听见电影散场后母亲温柔而轻声的呼唤:“泉,快醒醒,到家了。”那声音穿过半个世纪的风尘,像胶莱河的水一样,缓缓流淌,不曾干涸。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