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黄鲫子鱼里的岁月长卷
新悦读 | 2026-10-10 09:28:37
文|文悦
进入九月,黄渤海海域全面开渔。在胶东人的饮食文化里,黄鲫子鱼是一道寻常海味。这份山海滋味,顺着齐鲁大地的风土脉络辗转蔓延,越过山岭河川,从沿海潜入沂蒙腹地,成为临沂人餐桌上的常客,最终成为一方地域独有的饮食印记,藏着沂蒙人家朴素的烟火与乡愁。
临沂人对吃黄鲫子鱼的偏爱,俨然成了一张鲜活的味觉名片。几年前,一次我到济南探亲,早上逛菜市场,忽见摊位上摆着新鲜的黄鲫子鱼,心头一喜,俯身挑选。摊主抬眼一瞥问道:“您是临沂人吧?”我愕然诧异,追问缘由,他笑着答:“临沂人最念这一口。”短短一句闲谈,道尽了岁月沉淀的饮食执念。
黄鲫子只是一味寻常小鱼,貌不惊人,满身细软的刺,却藏着鲜嫩的肉质。在沂蒙人众多家常吃法中,最经典的莫过于黄鲫子鱼煎鸡蛋,这道家常菜是沂蒙人家的待客硬菜,也是卷煎饼的佳肴。多年来,在当地衍生出三种做法,各有风味和千秋。
第一种是平铺慢煎。将处理干净的鱼整齐平铺盘中,淋上调匀的鸡蛋液,撒些细盐,倒少许白酒去腥,用筷子将鱼翻几下,均匀腌制十分钟。之后,热锅凉油,小火慢煎。此法最考验火候,鸡蛋易熟,火势过猛,便会外熟内生,鱼肉未透、鱼刺偏硬,食用时极易卡喉,失去了这道菜的温润鲜香,口感大打折扣。
第二种是酥鱼裹蛋,也是最地道美味的做法。先在锅里把每条黄鲫子鱼两面都煎透煎酥,煎制过程要小心,不能把鱼弄碎。然后,在锅里将鱼头朝同一个方向排整齐后,再向鱼身上面一圈圈倒入搅拌好的鸡蛋液,待外层蛋液凝固定型、色泽金黄,便可出锅。这种做法外嫩里酥,鸡蛋的香和鱼的鲜也融合得更透。入口酥脆鲜香,滋味层层递进,让人回味无穷。
第三种做法最具市井烟火气,贴合临沂大集上流行的“捣鱼刺”。先把鱼在锅里煎酥煎脆,然后用铲子在锅中轻轻捣碎,淋入蛋液翻炒煎制,喜欢吃辣的出锅前可以撒一些辣椒面,鲜辣入味。取一张沂蒙煎饼,卷上鲜香的鱼碎,再裹一根翠嫩大葱,鲜香、微辣、酥脆交织,是我最熟悉、最地道的山野山海风味。

记忆里的黄鲫子鱼,总是与农忙缠绕在一起。年少时的仲秋时节,村口常有商贩推着独轮车穿村而过,一声声“黄鲫子鱼,卖黄鲫子鱼”的吆喝,勾得孩童心头痒痒,我多次跟着母亲循着吆喝声出门寻味。独轮车两侧的竹篓裹着严实的塑料布,里面装满黄鲫子鱼。掀开塑料布,淡淡的腥鲜扑面而来,些许微发酵的气息,算不上好闻。我年少懵懂,直言鱼似有变质,商贩却笑着解惑:“吃的就是这口发酵的鲜。”一如安徽人嗜食臭鳜鱼,懂的人,自会偏爱这独特风味。
母亲并不多言,回家后将鱼清洗干净,便入锅煎制。热油翻滚,鱼肉入锅嗞嗞作响,淋入蛋液后,金黄蛋液裹住条条小鱼,在锅中微微颤动,油香、鱼香肆意漫开,满屋皆是烟火香气。鱼出锅后,锅底总残留着细碎的蛋渣与金黄油汁,母亲向来舍不得浪费,取一张煎饼,沿着锅壁细细擦拭,将所有鲜香尽数卷入口中。那张蘸满油香的煎饼,是母亲刻进骨子里的节俭,也是我独有的味觉记忆。
如今冷链物流发达,四季鲜鱼随处可寻,干净鲜亮的黄鲫子鱼比比皆是,但那缕扑面而来的微发酵的独特味道再也难寻。古人云:“兰茞荪蕙之芳,众人之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藏在寻常风物里的人间烟火,还有刻在心底的绵长乡愁。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