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老教师落伍了吗？

AI时代，老教师是不是“被淘汰的一批”？在山东莱州，一场覆盖6000多名教师的实践，正在给出相反的答案——恰恰是那些被贴上“不会用”“学得慢”标签的老教师，用几十年的教学经验，让AI真正“接上了地气”。

8月26日，莱州市教育智能体全域部署启动仪式暨教学实战培训会举行。莱州市教育和体育局联手腾讯，为全市中小学教师配备WorkBuddy（腾讯旗下的桌面办公智能体）AI助教，推动AI智能体融入教学全流程。

一个月过去了，教育智能体使用效果如何？全市做了一次全员摸底：80.3%的教师已在日常工作中用上了智能体，最高频的场景就是备课辅助、答疑解惑、教学资源生成；八成以上老师认可其对教学效率的提升。

把教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

“以前是纯手搓。”莱州市实验小学校长由恩平说起排课，忍不住直摇头——体育每天都要有，美术是连堂，一二年级围棋和校本课程是连堂，跑校区的老师两节课不能挨着……两个校区，42个教学班，规则叠着规则。往年都是把42张A4纸放在大桌上，两天两夜反复修改，还总是有疏漏。

今年秋季开学，学校把排课要求提给WorkBuddy，下午开始跑，到晚上十点多就排出来了初稿。第二天上午再核对和微调一遍，学校当天就能照常上课了。

这样的“省时间”，在莱州校园里已成为标配。

实验小学英语老师王锋教3个班120名学生。以前她检查背诵打卡，“120个孩子根本听不完。”今年开学，王锋搭建了一个英语口语训练的工作台：学生把语音传上去，发音准不准、哪里有问题，后台自动生成反馈。“以前是抽查，现在是全覆盖。既提高了检查质量，还把我解放出来了。”

三年级班主任迟洁是数学老师。“除了上课，全是日常管理。”家访待办、表格汇总、生日提醒、资料整理……她经常要熬到晚上八九点才能下班。现在很多工作都交给了AI智能体，日常事务“少了三分之二”，她终于能准点下班了。

云峰中学以前做学生成长手册，要忙活整个暑假才能完成，一些美编工作还要找外边的广告公司。今年一两天时间就完成了，效果比以前还要好。

莱州的老师对AI接受度高，是有基础的。该市用了三年时间，一步步把AI助教“送”到老师手边：从2023年的课程短视频培训，到2024年的“百校千师”大培训，再到2025年的全市教师大模型培训，让新的教学手段在广大教师中有了群众基础。到8月26日全域部署时，已经有不少年轻教师尝试用大模型或者智能体参与教学了。

在这次教育智能体的推广中，莱州选的切口很实在：先解决最琐碎、最耗人的活。“把教师从常规的、繁琐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逐步再赋能教学创新。”

也是因此，莱州定下一条特别的原则——“不强推、不考核、不摊派”。任军涛说，这项工作的初衷，本来就是给老师减负，如果为了考核压任务，就起了相反的作用。

AI时代，老教师是个“宝”

云峰中学初一数学教研组里，24岁的马椿源是公认“玩得转”AI的年轻人。初一数学第一章讲立体图形，不少学生对着三视图脑子里转不过弯。

最近一次教研中，他用WorkBuddy做了一个拖拽转动的立体演示模型。“可以在操作框右侧，把三视图同步显示出来。”数学组59岁的老教师胡长存给出建议。马椿源调整程序后，果然更加直观了。

胡长存至今不太会操作智能体，“学起来困难”。可当WorkBuddy把一节课的教案做出来的时候，胡长存很快看出了问题：这个知识点学生接受起来有困难，练习时长不够，讲得还不够深，得再加强。大家把这个建议“喂”回给智能体，课件很快作了修改。马椿源说：“胡老师经验丰富，他知道学生会在哪里卡壳，这是几十年课堂攒下来的经验。”

“AI是个好东西。我自己平时做一个课件，又是找图，又是调字体，得大半天时间，设计上还是很粗糙。现在好了，用AI很快就能生成，再根据课堂需要和经验进行打磨、调整。”胡长存老师表示。

这样的“新老搭档”，正在莱州被固化成机制。云峰中学初一数学组7个人，最年轻的是24岁、最年长的59岁——年轻人把想法变成指令，老教师判断“合不合规范、学生买不买账”；实验小学搭起“1+1”工作模式，年轻教师帮助老教师学技术，老教师帮助年轻教师把关、打磨。

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行，任军涛得出一个反直觉的判断：“中年以上的教师，搞人工智能反而有好处，更得心应手。他们有经验、有想法，提出的问题更有针对性，这是年轻教师所欠缺的。”

培训时，任军涛常对大家说：“别怕被取代——它干标准化的苦活，你干非标的巧活，AI是你的帮手和助教。”

AI能生成教案、课件，却给不了共情。教学中“一次拍头，一次小拥抱，都能带来莫大的温暖，这是AI替代不了的。”一位语文老师说。

“不强推”的逻辑能走多远

要在全域推广AI助教，很多人的常规思维可能是：使用率排名、达标考核、进度通报，任务层层压到学校和教研组……莱州的做法，恰恰“反其道而行之”——不强推、不考核、不摊派。

“现在已经不需要讨论用不用AI了，是必须用，不用你就落伍了。”任军涛表示，但是AI的推广应用，不能靠行政命令去“推”，而是要用真实的好处去“引”，要让教师和AI“自由恋爱”。

任军涛告诉记者，现在的AI迭代太快了，去年的很多应用如今已成为“过眼云烟”，上个月做的课件这个月讲就已经过时了。所以，如果强推，等使用率上来了，智能体早已经过时了，没有意义。要让教师自己尝到甜头，即使大模型和智能体过时了，他还会去寻找更新、更强大的工具。

不强推不代表不宣传、不培训。为了让人人了解AI，人人学会AI，莱州市挑选各学校的业务骨干，组建了20人的教育智能体讲师团。让骨干先用起来，慢慢每个教研小组都有人用了，尝到甜头了大家自然就跟着用起来了。老教师虽然在学习上略显笨拙，但通过与年轻教师的结对合作，往往能发挥出更好的效果。

“9月先进行基础宣讲，10月进行进阶宣讲，11月搞一个全市AI大比武。通过目前的开展情况，我们还是很有信心的。”任军涛表示，AI进校园最大的问题是很多人“不知道”，不知道AI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其次是“不会用”，这就需要进行多层次的反复培训。

此外，AI正在弥合城市教育资源的不均衡。曲家小学是程郭学校下属的乡村教学点，全校只有9名老师。梁立萍老师用WorkBuddy给一年级孩子做了个拼音跟读网页——小朋友轮流点读，读错了，页面会鼓励一句“再来一遍你一定可以的”，练了拼音，也练了胆子。“农村的孩子更需要AI。”她说，“教育的公平，不是把资源平均，是让每个孩子都被看到、被关注到。”

把莱州放进全国的版图里看，这样的做法并不多见。AI进校园，最不缺的是“点上的精彩”：大城市的名校有专职信息化团队、有企业驻场服务、有专家随时上门，一间智慧教室、一堂公开课都能做得漂亮。但这类经验常常止步于少数学校，很难落到每一间教室。更常见的路径是行政推动——开大会、下指标、通报使用率，一纸文件就能让数字涨上去，潮水一退，日常里真正用起来的未必有多少。

莱州是个县级市，有6000多名教师。在资源和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它选的是另一条更加务实的路：不靠命令靠示范，不求整齐求渗透，让骨干先用，让身边人带动身边人。

莱州的探索至少说明了一件事：AI时代，与其把最好的资源集中到少数学校，不如把最实用的工具交到每一位普通教师手上。这才是教育的公平，也是莱州全域部署教育智能体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意义。

（大众新闻记者 从春龙 通讯员 刘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