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援疆如何做到稳稳“医”靠——从“治一个”到“惠一片”

大众新闻 王瑛琪   2026-10-11 13:10:59原创

10月9日,山东援疆医生罗玉龙仍清晰记得,就在整整两个月前,自己和同事们在夜色中飞抵喀什,换乘大巴,一路向南。待车停在英吉沙县人民医院公寓楼下时,四周漆黑,他掏出手机,屏幕时间恰好零点整。

来不及充分休息,第二天上午,罗玉龙便参加了医院开展的义诊活动。不少群众抱着孩子赶来问诊。原来,喀什来了一批新的山东“白大褂”的消息,早已在当地民众中传开。

这不是第一次出现的场景。近30年来,一批批山东援疆医生接续而来。从最初的专家坐诊、技术帮扶,到如今的学科建设、人才培养和基层体系完善,山东医疗援疆持续回答着这一问题:

当现代医学体系遭遇边疆特殊的地理、历史与文化土壤,当“有限”的援疆周期面对“无限”的健康需求,援疆医生到来之后,除了治好眼前的病人,还能为当地留下什么?

与死神抢夺“黄金窗口”

急症不等人。

6月16日凌晨一点,麦盖提县人民医院员工宿舍,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夜色。

“一名年轻女性突发剧烈腹痛,疑似宫外孕输卵管破裂大出血,病情危急,需紧急手术!”

刚要休息的山东援疆妇科医生耿欣从床上弹起,抓起外套冲出门,抵达手术室时,时间仅过去8分钟。

按照常规救治方案,紧急开腹手术是快速止血的首选方式。但耿欣快速评估患者体征、出血情况与身体耐受度后,决定放弃传统开腹手术,实施麦盖提县人民医院从未开展过的高难度腹腔镜微创手术。

“患者才23岁,开腹手术创伤大、恢复慢;微创手术能最大程度保全她的身体机能,守护她未来的生活希望。”耿欣说。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病灶位置特殊,出血速度快,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二次大出血。

耿欣眼神专注,精准定位出血点、快速止血、精细清除病灶。55分钟后,手术顺利完成,患者生命体征逐步恢复平稳。

该患者此前已长期出现腹痛等不适症状,但因多种原因未能及时就医干预,硬生生将小病拖成急症,直至腹部剧痛难忍,才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看着脱离生命危险、安然苏醒的女儿,患者母亲紧紧握住耿欣的双手:“多亏了远道而来的援疆医生,是您救了我女儿的命。”

边疆地区地域辽阔、病患就医路途遥远、应急血源紧张、基层诊疗条件有限,每一场急危重症的抢救,都面临着多重考验与巨大挑战。一台没开展过的手术,让患者多了一种救治选择,更意味着抢救窗口从此向前推进了一步。

“几乎每个援疆专家,都会做几例从来没有人做过的手术。这就是我们到来的意义。”麦盖提县人民医院院长胡宗华说。

2026年,在麦盖提县人民医院,援疆团队帮助开展经皮肾镜钬激光碎石取石术、支气管镜检查等21项新技术。截至目前,山东援疆累计引进落地医疗新技术、新项目430余项,其中30余项技术填补了喀什乃至南疆地区的空白。

救治能力的提升也不只发生在手术室。

镜头拉回义诊现场。这天,罗玉龙一共接诊了二十多名儿童。他感触颇深:“很多疾病的发生,是因为医疗知识普及不到位,我觉得自己不能只做患儿出生后的诊治,还要把疾病筛查、规范治疗和健康知识普及做起来。”

“等我对当地儿童常见疾病谱有了更深入了解,就把最常见、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拍成短视频,发在我的医学科普账号上,把诊室里对一个家庭说的话,讲给更多家庭听。”罗玉龙说。

从“治一个”到“惠一片”,山东援疆把提升受援地整体医疗服务能力摆在突出位置,实施紧密型“医共体”建设、急诊急救能力提升工程,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服务重心前移。2023年,受援四县人民医院全部高分通过“二甲”复审;对标山东村卫生室“五有三提升”标准,已建设示范化乡镇卫生院25个、标准化村卫生室58个;今年上半年,山东援疆医疗专家深入乡镇、社区巡诊义诊80余次,惠及各族群众1.3万余人次。

留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去年11月5日,泌尿外科医生张文良到麦盖提县人民医院报到。他没有急着上手术台,而是调取了医院近三年门诊、住院、慢病管理及健康体检等相关病案资料,统计、归纳、分析本地区泌尿系统疾病发病顺位和人群分布特点。“麦盖提气候干燥炎热,体表水分蒸发快,加之部分地区地下水矿物质含量较高,泌尿系统结石相对高发。”张文良说。

一同摸清的,还有科室的“家底”:全科5名医生,除科主任外,其余医生大多在30岁左右。常见病能够处理,遇到复杂病例,往往只能转往喀什市区,每月转诊的患者有四五十人。“面对病人,我当然要尽我所能多做手术,但我不希望我走了之后,这里的技术空档再次出现。”张文良说,“不止我一个,所有的援疆医生都是抱着这个心态来的。”

个体能力有限,而制度的连续性则能对抗时间的变迁。山东援疆以“青蓝工程”为核心,构建多渠道引才、立体化育才、长效化留才的人才培育体系,为受援地锻造一支带不走的医疗人才队伍。截至2026年9月,已累计结成775对“青蓝”师徒,帮带提升当地医护人才1950名。

科室的年轻医生阿不都是张文良“一对一”帮扶的“徒弟”,除了手术带教,张文良要求他日常诊疗也要全程跟随,问诊、查体、手术方案制定、术后管理,全部流程都进行详细讲解。

“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不仅能做好手术,更重要的是能把患者的病治好。”张文良说。

科室内另外三名医生采取轮训的方式,张文良则通过带教手术、教学查房、课件讲座等形式,多渠道、多形式地对他们进行业务指导,培养临床工作新思路,提高手术实践的熟练性。

“我刚来的时候,他们只能做一些很基本的手术。现在,一般的二、三级手术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张文良说,“目前泌尿外科每个月转出去的患者,很少超过10个。”

今年4月,一位女性患者满含热泪送来锦旗。此前,她儿子因双肾多发高负荷结石多地求医未果,张文良用画图的方式耐心讲解分次处理方案,先后为其完成三次软镜手术。这位阿姨真切感受到山东医生的精湛医术,也请求为自己治疗肾病变。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张文良先后为母子俩成功施术。他感慨道:“疾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完美的治疗结果是医患相互信任、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的目标是,争取在离开前,让本地医生能够独立完成约80%的常见手术,解决大多数患者的就医需求。”

从“单兵突击”到筑起“医疗桥头堡”

康复科向自治区重点专科迈进,针灸科争创自治区优势专科,疼痛科、妇科、骨科补齐短板……来到喀什地区中医医院后,喀什地区中医医院院长曹桂茂带领团队逐个科室摸底,列出了一张学科建设清单。

“援疆专家不仅要看好眼前的病人,把本地医生带出来,更要把学科立起来,留下一座能够自己造血、持续发展的医院。”曹桂茂说。

喀什地区中医医院2023年9月开诊,是南疆三地州唯一一所公立中医医院。医院规模有了,科室也有了,但学科真正运转起来,还要靠一整套流程支撑。

骨科,是医院建设中较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喀什地区中医医院骨伤科主任石青鹏刚来时,这里的骨科“几乎是一片空白”——开诊近三年来,全院的四级手术加起来不到10台,能做的手术基本停留在“上个钢板、缝个皮”。

短板并不只在医生身上。

一台关节置换手术,需要先通过查体、影像和检验明确诊断,严格把握手术适应症;术前要完成麻醉评估、备血、护理准备,核对假体型号,备齐手术器械、布单和耗材;术中则需要主刀、助手、麻醉、护理和消毒供应密切配合;手术结束后,还要做好切口观察、感染预防、疼痛管理、功能训练和康复随访。

这些环节少了任何一项,手术都不能安全开展。只有把这些环节都建立起来,学科才算真正运转。

本地医生跟着石青鹏看片子、做诊断、判断手术适应症;麻醉医生参与术前风险评估;护士熟悉器械和手术流程;康复人员提前介入,制定术后训练方案。过去主要依靠一名专家完成的手术,逐渐变成一个团队共同完成的医疗项目。自此,一套从术前评估、术中配合到术后康复的诊疗路径逐渐形成。

“如果一定要等到人、设备和制度都完美无缺,医院就永远转不起来。”曹桂茂说,“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能做的先做起来;暂时不能做的,等条件成熟后再开展。医生要在实干中成长,医院也是,要边干边学、学中改进。”

有人问,既然是中医院,为什么还要花力气建设骨科、妇科等现代医学科室?

在曹桂茂看来,一所真正能够承担区域医疗任务的中医院,不能只有中医门诊。

“中医特色要突出,西医基础也不能落后。”他说,“如果没有外科、麻醉、急诊和重症等科室,医院就接不住复杂患者,也很难形成完整的医疗服务能力。”

以骨科为例,患者接受关节置换或创伤手术后,可以由针灸科、康复科和中医内科共同参与恢复;慢性疼痛患者既可以通过影像检查明确病因,也可以根据病情接受针灸、推拿和中药调理。现代医学解决结构性问题,中医药参与功能恢复,二者并非各自为战,而是相互补充,构成一条完整的诊疗链。

而要让这座“桥头堡”长期发挥作用,还必须接上教学和人才培养这一环。目前,喀什地区中医医院已成为山西中医药大学实习医院、甘肃中医药大学就业实习基地和喀什大学教学医院。年轻学生走进病房,跟着医生查房、阅读病历、学习辨证、练习操作;临床医生也开始从“会看病”向“会总结、会带教”转变。

“一所优秀医院不能只依靠几名外来专家。它还要有规范的病房、稳定的病例、完整的学科,以及一批既会看病又会教学的临床教师。只有形成稳定学科,医生才有持续成长的平台;当本地医生能够独立诊疗、总结病例并承担教学,医院才真正具备培养人才的能力。”曹桂茂说。

留下比技术更长久的东西

当然,医院要筑牢的,不只是诊疗技术的“桥头堡”。

喀什地区中医医院中医内科主任王晓宝到岗不到三个月,门诊号便“一号难求”。为了能让更多的患者看上病,他经常牺牲自己的午饭时间,给患者加号看病。“经常有患者看完病不走,拉着我说,王主任,能不能给我家里人也看看?” 王晓宝说,“跟我讲全家都在吃我的中药,可家人没挂上号。”

来自河南的周晓丽(化名)跟着子女到喀什定居,不料却得了一桩“怪病”。每到下午四五点钟,她就开始焦躁不安,从地上蹦到沙发上,又从沙发上蹦回地上,反反复复,拦都拦不住。到了夜里,就彻夜难眠。有一回跳得太凶,一根肋骨竟摔断了。

然而,上午来到王晓宝处问诊时,她却思维敏捷,对答如流。结合“下午发作、上午如常”的规律,王晓宝辨证为阳明燥热:中医讲阳明经气旺于日晡,正是下午三五点钟,燥热到了时辰就往上顶;到了晚上,阳不入阴,自然难眠。

老人服药后,病情明显好转。消息在朋友圈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听说了这桩“奇事”的大娘阿依古丽被家属领进王晓宝的诊室。

她的症状乍听和周晓丽相似:一到下午就开始异常,晚上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上午被家属领进诊室时,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问什么也不“搭腔”。

“两人的症状看着像,其实完全不一样。周晓丽动得剧烈,是阳明燥热,要重镇清泻;阿依古丽则是阴虚,应从清热养阴入手,采用温病清热的方子调理。”王晓宝说。

“维吾尔医药是中华民族传统医药的一部分,到中医院看病,是找到根上来了。”王晓宝说,“你跟他讲抽象的文化概念,他未必能理解。但你告诉他,这是气虚、有湿热,该少吃什么、多吃什么——他一下就接受了。先把病看好,患者信任你这个医生,慢慢地,心也就近了。”

一人一方、一针一灸,文化认同就这样从舌尖上的药味、指尖上的脉息里,一点点长出来。据了解,喀什地区中医医院建院之初,来看病的少数民族患者只占5%到10%;如今,这个比例接近70%。

“接力”二字,在喀什地区中医医院针灸科体现得最直观。

2023年11月,山东省立医院康复医学科副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王盛春来到喀什。彼时,喀什地区中医医院刚揭牌不久,针灸学科几乎一片空白。王盛春坚持把临床一线当课堂,以师带徒方式手把手教学。

“进针要快,手腕发力,注意角度——对,就是这样。”她手持浮针,在患者颈周病变部位精准扫散,动作行云流水,身旁几名年轻医师凝神观察。“浮针疗法针对颈周软组织损伤效果显著,关键在于找准患肌。来,我再示范一遍,接着你们来做。”

在她的带动下,科室年轻医师从跟诊学习到逐步独立操作,诊疗思路更加清晰,处理常见病、多发病的能力稳步提升。2024年1月,针灸中心单独建科;同年11月,南疆地区首个中国针灸学会专家工作站落地喀什地区中医医院。

王盛春期满返鲁后,援疆专家吕庆超接过接力棒。她将山东针灸技法与传统中医药智慧相融合,200多天里带着团队整理出10余种传统中医药结合诊疗方案,优势互补,疗效显著提升。

吕庆超手把手带教的青年医师迪丽努尔·吐尔孙,如今已能独立熟练开展针灸、推拿等治疗。2025年至2026年,科室接诊了百余名来自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的国外患者。喀什地区中医医院针灸学科的影响力由喀什延伸至整个新疆,如今越过国境、来到中亚地区。

2026年6月,山东省立第三医院中医针灸学硕士、副主任医师卢秀艳接续入疆,担任针灸科主任。她重点推广浮针等适宜技术,从穴位定位、辨证取穴到进针手法,逐项示范、反复带教。

庄子云:“技进乎道。”三代专家的接力不仅是技术的传递,更是“医者之道”的延续。从王盛春“建学科、搭平台”的奠基,到吕庆超“融中医药、育人才”的拓展,再到卢秀艳“传新技术、深带教”的深化——三代山东援疆针灸专家以银针为笔,在南疆大地上书写鲁喀同心、稳稳“医”靠的动人篇章。

(大众新闻记者 王瑛琪)

责任编辑: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