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东渡,一个文学意象的跨文化生命力

博览 |  2026-10-12 10:42:20 原创

曾轲 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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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崔莹的新书《喵呜!一部关于猫与人类历史的奇妙物语》,讲述猫在世界各国和各种文化中的地位变迁,展现猫与人类社会的深度交织。书中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追问,即黑猫为何总被污名化。

在西方文化中,黑猫长期与巫术、魔鬼等词汇联系在一起,与哥特文学也关系密切。其中影响力最大、最直接的文学作品,莫过于爱伦·坡的《黑猫》。《黑猫》在某种意义上像是一篇关于巫术的故事:猫胸前的白斑逐渐变成绞刑架形状,死去的猫又带着复仇意味归来。这些超自然元素,使黑猫从民间迷信中的不祥之物,变成文学中罪与罚的象征。

《黑猫》中,“我”先后伤害了两只黑猫,又在一次失控中杀死妻子,为掩盖罪行,将她砌进地窖墙壁。警察搜查无果,主人公得意地敲墙,墙内却传出猫叫,“我”的罪行由此暴露。黑猫在故事中同时扮演了三个角色,它是受害者,又是审判者,最终发出叫声,成为执行者,是一种具有道德力量的象征物。

这篇小说写于1842年末至1843年初,正值爱伦·坡一生中极其艰难的时期。他的妻子身患肺结核,咳血不止,他极度贫困,又不断借酒浇愁。小说中的“我”因酗酒而性情大变、最终走向毁灭,这与作家当时的处境有明显的对应关系。小说借助黑猫的意象,表达人如何被自身无法控制的毁灭欲所吞噬。

在中国,黑猫和文学的牵连则要少得多。在古代,通体黑色的猫被称为“玄猫”或“啸铁”。严格来说,玄猫特指黑中带赤的猫,但古人常将黑猫统称为玄猫。中国民间风水观念中,玄猫被视为辟邪之物。民间风水学说认为,玄猫甚至是辟邪之物,“易置于南,子孙皆宜”。

中国文学中,黑猫的身影并不多见。较为知名的几篇作品来源于鲁迅。他在杂文《狗·猫·鼠》中提到,“Edgar Allan Poe的小说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他的《兔和猫》里,描写了一只吃掉白兔幼崽的“大黑猫”,表达了对残暴强权的社会批判。

金庸的作品中也有“黑猫”的影子,但更加隐晦。他把爱伦·坡“砌墙”这一诡计挪用到了《连城诀》中,这一借鉴也成为全书最精彩的情节设计之一。《连城诀》里,万震山为谋夺剑谱,谋害师弟戚长发后,将他砌入墙中。虽然戚长发侥幸逃生,但万震山并不知情。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负罪感让他患上了“离魂症”,每晚梦游时,他都会重复砌墙的动作:在空无一物的地上,一块一块地“砌墙”。

万震山的梦游行为和黑猫的叫声起到了完全相同的作用:它让隐藏的罪恶以一种诡异而无法自控的方式显形了。万震山白天是受人敬仰的“五云手”,但夜晚的梦游却暴露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秘密。儿媳戚芳正是通过窥见公公这诡异的梦游,才最终得知了父亲失踪的真相。

这个设计,也巧妙贴合了金庸在《连城诀》中着力刻画人性之恶与心理重压的主题。

鲁迅和金庸对“黑猫”的本土化改造,一取情绪,一取技法,折射的是文学意象在跨文化传播中的生命力。它在不同文化中被不断重新书写,被赋予新的意义。

而关于黑猫被污名化的追问,答案或许不在黑猫本身。污名是特定文化赋予的,而文学意象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能在跨文化传播中挣脱单一意义,被不断重新书写。黑猫东渡的旅程,正是一个意象从单一走向多重意义的旅程。

(大众新闻记者 曾轲)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