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崂山——海上第一名山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10-13 09:46:15
崂山,《山海经·西山经》称“劳山”,古代又有牢山、鳌山、辅唐山等别称,直到近代才统称为“崂山”。因远承东夷文化余绪,近得齐地仙道文化滋养,其文化传承源远流长。汉代以来,多有慕仙求道者来此避世隐修。自金元接受全真道教义,开宗立派,声望日高,终成道教名山。其全盛期有“九宫八观七十二庵”之说,并获“道教全真天下第二丛林”的美称。
崂山位于山东省青岛市东部,三面临黄海,地势独特。主峰——巨峰(又称劳顶),虽仅有海拔1132.7米,但山从海面突起,有孤耸傲立、直插云天之势,为中国海岸线第一高峰,有“海上名山第一”之誉。而历代慕名来游的文人雅士留下的名篇佳作,使崂山独特的人文魅力和文化精神得以广泛传扬。《齐记》“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劳”,遂成为世人熟知的经典评点。
崂山北九水景区
“天然之胜”的山水异境
崂山历史悠久,大约从白垩纪(距今1.45亿—6600万年)开始形成,到了新生代中期(距今约2330万—530万年)才开始呈现为现在的轮廓。而后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大自然以其鬼斧神工的造化妙手,为我们造就了奇幻灵秀、瑰丽多姿的山水异境,这是崂山的“天然之胜”,是崂山大美之一。
高大深阻、百态千姿的山峰,是崂山大美天然而优雅多彩的“神姿”。崂山有巨峰、三标山、石门山和午山四大支脉。每一支脉又各有一批山峰、山涧、山口、岩、石。其中,巨峰为崂山主峰,又名崂顶。其支脉南天门、烟云涧、自然碑、梯子石、八仙墩、棋盘石;三标山支脉石老人、烟台顶、铁骑山、劈石口、邋遢石;石门山支脉华楼山、松风口、锦屏岩;午山支脉莲花山、浮山等,皆卓然屹立于天地间,各有特色,各具风采。
遍布山涧、四向奔涌的河流,为崂山大美增添了天然的灵气。山中河流主要有向西流入胶州湾的白沙河、五龙河、石门河、惜福镇河、小水河、李村河、张村河、王埠河;向东流入黄海的土寨河、石人河、王哥庄西山河、王哥庄河、晓望河、刁龙嘴河、泉心河、石头河;向南流入黄海的南九水河、西登瀛河、小河东河、凉水河、流清河、八水河;向北流入即墨的葛家河,共23条。其中,白沙河发源于巨峰峰北的天乙泉,由南北再转向东西流向,最后汇入胶州湾,全长33公里,是崂山最长的河流;八水河发源于海拔500米左右的天门后、洞西岐、上清宫东山等山涧,由八条涧水汇流而成。在其上游“百木林”附近,河水从高20多米、宽10多米的石壁,喷涌而下,激射于清澈见底的玉龙潭中。气势磅礴,蔚为壮观。这就是著名的“龙潭瀑”,又名“玉龙瀑”,也是“崂山十二景”之“龙潭喷雨”;发源于三标山北坡的葛家河,从南向北流入即墨。这些流向西、东、南、北四个方向的河流,穿行于众峰之间,水绕奇山,山映秀水,峻拔而妩媚,灵秀兼傲岸,动静相形,刚柔兼济,使崂山获得了别样的灵动脱俗之美。
顾炎武为黄宗昌《崂山志》所作的序中说:“其山高大深阻,磅礴二三百里。”又说:“夫劳山皆乱石巉岩,下临大海,逼仄难度,其险处土人犹罕至焉。”黄宗昌也称赞崂山“镇东溟,砥狂澜,三齐灵秀,盘结起伏,委蛇奔腾,而归宿于此,宜其大哉!”(黄宗昌《崂山志》卷一)两人都注意到了崂山之“磅礴”“奔腾”之气势,以及因“临大海”“砥狂澜”而特有的险峻、灵秀。其实,崂山濒临大海,在87.3公里的海岸周边,一批海滩、海湾、半岛、岬角和距海岸较近的海岛,还有潮汐高低、潮流涨落等瞬息万变的海浪和海水,与众多的山峰、河流巧妙组合,完美映衬,共同构成了交相辉映、如梦如幻的崂山大美全景图。所谓“崂山十二景”,正是这种天地大美组合的代表性景点。
明代陈沂“鳌山驾海入青云,远见浑合近复分。重峦高下极杳霭,翠岫出入排氤氲。千奇万状倏变态,陟历惊魂望仍爱……”(《登巨峰》)的诗句,写尽登巨峰所见的奇幻之美;周至元“峰峦以千数,洞壑以万计,周广可数百里,磅礴郁勃为海上之名山”“若夫其怪峰绝壑、奇石古松,天然之胜各不相袭。移一地而势态迥别,移一境而景物各殊。游者非遍览穷探,不克以尽山之蕴蓄焉”(《游崂指南》)的慨叹,敏锐地感受到了崂山“各不相袭”的天然之美和一步一景、难以“穷探”的“蕴蓄”之奇。二人虽不愧崂山之知音,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语),气象万千的崂山大美,又岂是语言所能完整呈现的?
崂山云景
雄阔壮观的山海奇观
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漫游黄山仙境》)的名句,颇为后人称道,现已成为对六大名山定位最简洁的评点。按传统的说法,泰山之雄,华山之险,衡山之秀,恒山之幽,嵩山之峻,可视为“五岳”美之精华。至于黄山,素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和冬雪之“五绝”著称,有“天下第一奇山”之誉。崂山东、南两面及北面的一部分,均与大海紧密相接,呈三面环海之形。山峰从海平面突兀雄起,直指天际。因而在国内名山中独具一格,具备其他名山所无的诸多自然奇观。因而崂山大美的另一重要特点即是海陆兼擅的山海奇观,其突出表现为如下三大奇观:
海托山险,山衬海奇,是崂山的自然奇观之一。崂山与五岳等名山最大的不同,首先在于兼擅山海之奇,游崂山的历代文人对此多有深切的感受:“海上名山谁作邻,数峰高起自为群”(元·戴良《登大牢山》)、“山海相围抱,天然启壮观”(清·夏联钰《无题》)、“海与山相接,山深海亦深”(清·徐宗襄《题陈玉圃崂山纪游》)都是其最直观的写照。据《山东通志》载,崂山有二,高大者曰大崂,差小者曰小崂。清人赵似祖在《望崂山》诗中也说:“海岱之间多奇怪,二崂天半落空青。”所谓“壮观”“奇怪”,都与崂山海山紧接、迥然有别于其他名山的特点有关。
汹涌澎湃的海浪海涛是崂山的自然奇观之二。在崂山可以近距离观赏海浪,这是内陆诸名山无法见到的又一奇观。明人黄宗辅《崂山观潮》曰:“平水潮生高十丈,喷如雨管触相向。……杖底轰豗动远雷,叠雪浪花接天开”,巨浪喷薄相互撞击、直喷云天,涛声有如雷鸣,如此波澜壮阔的画面,确实令人大开眼界。“掀天飞海马,裂地吼山鳌。”(清·周荣鉁《观潮》)、“浊浪与惊涛,尧舜忧且骇”(清·杨玠《崂山观海》)、“雪浪怒喷摧石骨,银山迸倒散珠胎。涵空色挟千峰雨,动地声喧万壑雷”(清·王大来《同一了道人大石台观海》)都用极度夸张的语言,描摹海浪“掀天”“裂地”的速度、力度和“喷摧”“动地”的声响,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清人黄立世《大泽上人为言海上风雨状长歌赠之》曰:“盆倾雨注东海隈,海波暴怒天上来。天地黯黯日星死,一声霹雳千山摧。”更将暴雨倾盆,狂风怒号,海涛接天,霹雳震地的场景,做了淋漓尽致的摹写。如此壮美的景观,确是崂山一绝。
观赏海上日出是崂山的自然奇观之三。崂山濒临黄海,俯瞰东方。居高望远,日出的壮丽景象可尽收眼底,这是其他名山所不具备的独特优势。写崂山日出的诗词,多用到日出扶桑的典故。“鳌山三面海浮空,日出扶桑照海红”(丘处机《闲吟二十首》其十五),这是较早描写崂山海上日出的诗句,真实再现了崂山三面环海及山上所见的日出壮丽景象。“凭阁东望气雄哉!雪浪横空岛影开。此去扶桑千万里,六鳌飞送赤轮来。”(明·黄垍《紫霞阁观日出》)、“我住崂山久,残更日出佳。红光喷鹤洞,紫气晃狮崖。”(清·林钟柱《我住崂山久十二首》其三)、“海中浴日耀光芒,日日崂山开早花。水承云岚流紫雾,别呈一格送天涯”(丁芒《崂山日出》)将日出“横绝太空”的雄浑气势、“残更”日出的光色变幻、海中浴日及岚光晦明的别致景象,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神往。
崂山观日出,多选择狮子峰,是所谓“狮峰观日”。“扶桑隐隐起红涛,曙色渐开大小崂。雾散狮峰天半彻,云烘贝阙海门高”(清·黄岩《望海石观日出》),将日出海上、曙色渐开、雾散云收的日出过程做了细致的描摹。而登狮子峰观日出的每位诗人,感受虽有差别,但惊奇却是一致的。“昔者策杖狮子峰,海波万里扶桑东。海峰拔地一千丈,脚踏白云凌虚空。空中夜半观日出,蚌蜃忽吐光青红。”(清·黄如玖《狮子峰观日》)、“碧浪已浮沧海日,白云犹锁万山松。耽游千里谁言老,选胜搜奇兴颇浓”(清·崔应阶《狮崖宾日》)、“霞彩千条天簇锦,洪涛万里涌熔金。鱼龙变化神工力,山水奇观客子心。”(清末民初·孙风云《狮峰观日出》),诗人“耽游千里”,为的就是“选胜搜奇”,一览“山海奇观”。
山海相得益彰之势,为崂山赢得了可与“五岳”、黄山诸名山相媲美,且不乏自身奇绝之处的资本。其巍峨险峻,不逊华、嵩两山;幽深秀丽,兼包恒、衡二岳;雄奇峭拔,亦不输泰山。至于黄山之“五绝”,崂山虽不全具备,但崂山兼具山海诸奇观的优长,黄山也同样难望其项背。而在古代,崂山虽无“五岳”、黄山之盛名,但其地处海隅、人迹罕至的幽静之美,也是它名列“洞天福地”、为遁世修仙者所尊崇的重要因素。
元大德年间的道教刻石
独具特色的“神仙窟宅”
崂山承载齐地仙道传统,又有独具特色的山海名胜,因此成为修仙出尘者的首选之地。这两大优势是后来崂山道教发展的必备前提,也是崂山人文美的天然基础。
崂山道教是崂山最重要的人文内核。由于崂山独处海角幽僻之地,上述两大优势在很长的时间里,并没有显现出来。自汉代张廉夫来此隐居,数百年间,崂山长期寂寂无闻。直到唐末李哲玄入驻崂山,崂山道教才结束了以零散方士和无名道人为主要道众的阶段,开始形成了有道首和一定规模的道教组织。不过李哲玄及稍晚来到崂山的刘若拙,虽然都受到皇帝敕封,但崂山道教仍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
崂山探海
金大定七年,创立全真道的王重阳,因在陕西传教不顺,辗转来到胶东半岛。有了齐地仙道传统的加持,全真道得到了快速发展。金明昌六年,刘处玄与丘处机来游崂山。刘处玄留驻崂山为道众讲授经典,丘处机则于金太和五年、大安元年两度来崂山。他们分别创立了崂山道教的随山派和龙门派。崂山从此开始接受全真道义,成为全真道名山。至元代,道士刘志坚主持创建了华楼宫,李志明重修上清宫。明代邱祖龙门派最为兴盛,其中孙玄清创立“金山派”,徐复阳创立“鹤山派”(又称“崂山派”),齐本守创立“金辉派”。一时支派繁衍,香火大盛。出现了“九宫八观七十二庵”的盛况。元代到清代,崂山不仅涌现了一批高道大德,也因此赢得了“道教全真天下第二丛林”的美称。
崂山道教宫观是崂山人文美的重要组成部分。道教全盛期的建筑有不少保存至今,山中宫观多掩映于苍松修竹、涧水幽谷间,为这座名山增添了迷人的风姿。如华楼宫“华楼绝顶问神宫,杖履盘旋曲径通。烟气倒含山下雨,天声低掠竹梢风。谁将世界移尘外,都教峰峦聚院中。欲唤云岩仙子出,飘然直过大荒东。”(王大来《游华楼宫》),上清宫“宫在深山里,林深景更幽。涧多泉响乱,竹密鸟音稠。”(周至元《上清宫》),蔚竹庵“叩门惊宿鸟,隔涧听流泉。树老含秋色,峰高入暮烟。”(傅增湘《蔚竹庵》),如此清幽静雅、远离尘俗的去处,不仅是好静慕仙的出家人清修佳处,也极易使人身心得到洗涤,生出尘之思:“借取蒲团成小坐,顿教尘梦一时收。”(周至元《遇真庵》)、“幽谷丛篁一径深,荡胸云气涤尘襟。山中偶作今宵宿,抛却沧溟万古心。”(王统照《白云观》)。其中,尤以太清宫(又称下清宫、下宫)为胜,芳草烂漫的太清宫让人有“恍然风雨下仙人”(明·高出《太清宫》)之感,这与其“霞罩禅宫碧竹深,疑是阆苑落海滨。瑶草琪花晶翠珍,胜似仙岛七宝林”(清·惠龄《太清宫》)、“猛兽毒蛇敛形迹,琪花瑶草呈鲜妍”(清·李云麟《登太清宫最高顶》)、“地当初尽处,海自远环来。绿竹凌空秀,耐冬任意栽。”(马云亭《下清宫》)的奇异环境,是密不可分的。
崂山宫观与山木泉石融为一体,相映成趣,营造出的绝美景观,让无数游人产生如临仙境的感觉:“眼前此景出入世,便可羽化凌飞仙”(明·陈沂《无题》)、“每见崂山色,飘然思欲仙”(明·黄垍《见山》)、“至今号作神人宅,凭高结构留仙宫”(清·顾炎武《崂山歌》)。历史悠久的仙道传统,在宫观与自然美景的巧妙配合中,得到了现实化的完美呈现。难怪丘处机有“上帝欲令修道果,故移仙迹近人间”(丘处机《闲吟二十首》)的咏叹。
崂山道乐也为崂山人文美增添了独特的光彩。南宋两太妃谢丽、谢安创作的《谢谱》,明末宫女养艳姬和蔺婉玉创作的《离恨天》《六问青天》,康熙年间道士褚守持创作的《观海》《月下修竹》,其弟子叶泰恩创作的大型古琴曲《东海吟》等,都是影响很大的道乐精品。从褚守持、叶泰恩开始,崂山道士将古琴演奏技艺世代相传。如叶泰恩弟子薛一了,薛一了弟子韩谦让、庄紫垣、李昱庆,李昱庆弟子阎全德,都是名噪一时的古琴演奏家。崂山古琴的部分琴谱,保存于清末金州道士杜教仁编著的《琴音剑气谱》和近代即墨古琴家李崇德编著的《琴学管见》中。这些道乐经师徒授受,有23首流传至今。此外,历代不乏好入名山的文人雅士,不辞辛劳赴崂山一睹风采。他们以如椽巨笔,纪游吟诗,填词作画,为崂山的仙姿写真传神。这些文学艺术作品,与上述高道、道观、道乐,共同构成了崂山“神仙窟宅”的人文美。
崂山不仅自带奇幻灵秀、瑰丽多姿的天然大美,还具有雄阔壮观、世间少见的山海奇观;高道、道观、道乐和文人题咏,更使这座“灵异之府”的仙逸风采,获得了多样化的人文呈现。这三大核心要素,使崂山在古代成为遁世者隐居修道的理想归宿,也吸引了大批文人墨客、朝中显宦不辞辛劳前来观览。可以说,在漫长的古代社会,崂山极大地提升了周边地区的文化品位。只因地处海角荒僻之地,与其他名山相比,仍不免留有缺憾。故丘处机曾感慨:“五岳曾经四岳游,群山未必可相俦。只因海角天涯背,不得高名贯九州。”(《大安己巳胶西醮罢道众相邀再游鳌山复留题二十首·上清宫十首(其十)》)而时至今日,交通的便捷、信息的发达,已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这些缺憾。每年成百上千万的中外游客,蜂拥而至,流连忘返,使崂山之美的传播更为广远而深入人心;崂山矿泉水及以之酿造的青岛啤酒、崂特啤酒等,成为广大消费者了解崂山的重要渠道;而以“仙道”为核心的崂山文化,也已受到中外学者们的广泛关注。崂山及崂山文化已成为青岛文化旅游的重要资源,提高了青岛的美誉度,不仅是青岛走向世界的重要名片之一,也极大地拓展了民族思维的想象空间,成为文学艺术创作的重要灵感源泉。因此,自有超越世俗之美的崂山,早已不再因“海角天涯背”而受困。邱祖“不得高名”的不平,可以休矣!
责任编辑: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