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我们为何要重读“世纪审判”？——《辛普森案》中文版面世

1995年10月3日上午10点到来前，美国人纷纷放下手边在做的事情，就连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也走出椭圆形办公室，和1.5亿民众一道收看电视直播。这是因为，加利福尼亚州诉奥伦塔尔·詹姆斯·辛普森案将在10点宣判。当主审法官兰斯·伊藤根据陪审团的裁决宣布被告辛普森无罪获释时，美国顿时分裂为两个世界：白人观众感到震惊，非裔美国人则欢庆不已。这就是20世纪90年代最具戏剧性的“世纪审判”。

辛普森驾照

30多年来，关于辛普森案的法律分析与影视作品层出不穷，其中，获得9项艾美奖与2项金球奖的《美国犯罪故事》第一季更是成为现象级美剧，让更多年轻观众得以了解这个案件的前因后果。而这部剧集的灵感和事实框架，源自一部经久不衰的非虚构力作。

2026年9月，译林出版社推出了美国著名作家杰弗里·图宾《辛普森案》的中文版。本书以584页的宏大篇幅、冷峻克制的叙事，层层拆解美国司法的运作，剖析案件背后的深层社会成因。

美国作家杰弗里·图宾

面具的破碎：从“美国梦”的象征到全国直播的公路追捕

1994年6月12日深夜，洛杉矶高档街区布伦特伍德的邦迪道，一位名叫妮可·布朗的女性及其友人罗纳德·戈德曼在她家门口遇害。现场所有证据——血迹、鞋印、手套、毛发等——都指向同一个人：妮可的前夫、美国橄榄球明星O. J. 辛普森。

在案发前，辛普森是美国梦的完美象征。他于1947年出生在旧金山，凭借体育天赋成为南加州大学队的最佳跑卫，创造了体育史上的诸多传奇时刻。退役后，他注重打造自己的个人形象，以其英俊外表、爽朗性格赢得公众喜爱，成功跻身精英阶层。图宾在书中指出，辛普森刻意淡化自己的种族身份，他曾对记者说：“我不是黑人，我是O. J.。”

然而，1994年6月17日傍晚发生在洛杉矶高速公路上的一场追捕，击穿了辛普森经营多年的人设。辛普森没有按事先的约定向洛杉矶警察局自首，而是和朋友一起乘一辆白色福特烈马驶向未知目的地。多家电视台暂停日常节目，开始直播警方对他的追捕，约9500万人收看，比当年超级碗直播的观众还多500万人。

这场直播被称为“电视史上的第一档真人秀”，它也标志着辛普森案由一起普通的双重谋杀案转变为举世瞩目的事件。

辛普森的入狱照

重金打造的“梦之队”与议题的转换

英美法系采取当事人对抗制，控辩双方可以在规则内展开博弈。

深知自己身陷绝境的辛普森，斥重金聘请了堪称“梦之队”的辩护律师团队。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大名鼎鼎：律师罗伯特·夏皮罗和李·贝利，迈克尔·杰克逊的辩护律师约翰尼·科克伦，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艾伦·德肖维茨，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DNA证据专家巴里·谢克，还有辛普森的忠实朋友罗伯特·卡戴珊。

图宾以顶尖法律人的敏锐，复盘了“梦之队”内部的权力斗争与策略转向。“梦之队”并不团结，他们之间充满了利益算计。面对洛杉矶警察局出示的 DNA 和血液证据，“梦之队”一度陷入绝望。当时的 DNA 检测技术虽然尚处于起步阶段，但其在本案中的精确度已经足以定罪。辩方律师很清楚，如果仅仅在证据和事实层面与检方对峙，那他们毫无胜算。然而，在科克伦主导辩护之后，他们确立了一个策略：打种族牌。

辩方发现了检方证人存在的一个致命问题：有确凿证据表明，负责在现场采集关键证据的马克·福尔曼是一名种族主义警察。“梦之队”决定利用这一点，把案件的核心问题从“辛普森是否凶手”转换为“洛杉矶警察局是否因种族仇恨而栽赃陷害一位少数族裔英雄”。自那一刻起，被告席上的辛普森，从一个涉嫌谋杀的嫌疑人，被包装成非裔美国人对抗种族压迫的符号。

警员正在勘探犯罪现场

李昌钰和巴里·谢克：证据专家的作用

李昌钰博士和谢克是辩方在证据方面击溃检方的关键人物。

李昌钰指出，洛杉矶警察局的刑事专家忽略了谋杀现场一个不属于凶手所穿的布鲁玛妮鞋的鞋印。在被问及他审核的证据是否表明有篡改的可能性时，他表情沉重地说：“某个地方出错了。”李昌钰当时已是闻名全美的法医学专家，他的这番表态无疑影响了普通人对案件的认知。

作为精通 DNA 技术的律师，谢克拥有高超的交叉询问技巧。他紧盯警方在证据采集、保存和运输等方面的失误，提出警方栽赃辛普森的可能性。正如图宾所指出的那样，谢克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摧毁洛杉矶警察局的诚信度，质疑其能力。

李昌钰和谢克联手发起进攻，控方原本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链出现了致命的缺口，从而在陪审团心中播下了“合理怀疑”的种子。

伊藤法官

被媒体影响的审判和检方的溃败

20世纪90年代，电视媒体和纸质媒体蓬勃发展，这深刻地影响了本案的走向。图宾在书中提到，多位证人接受了电视节目和报纸的付费采访，还有人出书大肆披露妮可的隐私，这些举动无疑影响了证人证言的可信度以及陪审员对当事人品格的判断。

进入庭审阶段后，兰斯·伊藤法官允许全程直播，他的这个决定将严肃的审判变成了全民关注的媒介奇观。所有参与者——包括法官、证人、控辩双方和陪审员——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被观众详细解读。本案涉及的众多人物轮番成为主角。

在辩方的全面进攻之下，代表加州提起公诉的洛杉矶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因傲慢和失误，一步步走向溃败。首席检察官玛西亚·克拉克是一位精明能干的职业女性，但她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应对曝光于媒体所必然承受的身心压力。她的发型，她的离婚案，无不成为公众讨论的话题。

焦虑的检方犯下一系列低级错误，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手套试戴。庭审关键阶段，检察官克里斯·达登临时推翻内部决定，提出让辛普森当众试戴在现场发现的手套。辛普森假意配合，却表示手套“太紧了”。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其影响力远远超越了复杂的科学解释，给重要的定罪证据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以至于科克伦在总结陈词中说出那句名言：“若不适合，你们必须判他无罪。”

辛普森与总统杰拉尔德·福特合照

今天，我们为什么依然要读《辛普森案》？

杰弗里·图宾的这本《辛普森案》之所以值得一读再读，不仅因为它留下了第一手的记录，更因为它超越了特定的案件和时代，提供了观察当代美国的绝佳视角。

作为哈佛大学法学院法律博士，图宾拥有深厚的专业功底，被称为“我们时代最杰出的法律记者”。他平等看待这场世纪审判中的每一个参与者，擅长书写司法体制中的人物群像。在20世纪战争、移民、社会变迁的大背景之下，图宾讲述他们的来时路，让读者去体会他们的行为逻辑源自何处；讲述他们为自己做的打算，也呈现他们理想主义的那一面。比如，对于饱受争议的李·贝利，图宾也浓墨重彩地刻画了他曾经的高光时刻，公允地评价他在刑事辩护风格的演变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1995年，还没有社交媒体，也没有算法推荐。《滚石》杂志指出，早在“回音室效应”“信息茧房”这些术语流行之前，辛普森案的审判就向公众呈现了竞争性事实。对于本案，人们普遍只关心哪一种叙事更符合自己的群体利益和情感认同。

图宾说：“每个普通人在谈论法律制度时，都会参考辛普森案。”

辛普森案对美国法律、文化的影响从未止息，而在我国，当人们讨论程序正义、疑罪从无、合理怀疑、媒体与司法的关系等问题时，辛普森案也始终是绕不过去的经典案例。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