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十年”产业观察丨当“海上金矿”遇上“海洋十年”——南极磷虾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探索与倡议

大众网记者 刘萍萍 通讯员 李宗津 青岛报道

8月1日，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CCAMLR）48海区磷虾渔场迎来商业开发六十余年来的首次关闭。此前一个渔季，该海区磷虾捕捞量创下历史纪录，首次达到养护措施设定的预警触发水平。

一只虾，牵动全球。作为地球上生物量最大的单一种群，南极磷虾既是南大洋食物网的“总枢纽”，也是人类正在开采的“海上金矿”。在联合国“海洋十年”（2021—2030）进入收官冲刺阶段的当下，如何统筹“金矿”与“生态”、产业与治理、开发与守护在同一片海域协调共存，已成为全球海洋治理必须面对的重大命题。

一只虾的“生态位”：磷虾为什么是“海洋十年”绕不开的命题

科学界对南大洋磷虾现存生物量的常用估算约为3.79亿吨，系地球上数量最大、可再生的单一种群。这种体长仅数厘米的甲壳动物，处于南大洋食物网的中心。鲸、海豹、企鹅、鱼类、海鸟等几乎直接或间接以磷虾为食，其亦是全球碳循环的重要“泵”源，研究表明，磷虾的粪便颗粒加速碳沉降，每年约有2000万吨碳被输送至深海。

经济维度据测算，南极海域磷虾年可捕量达6000万吨至1亿吨，年捕捞7000万吨磷虾，即可为全球四分之一人口每日提供20克优质蛋白。目前全球磷虾市场规模已突破2000亿元，中国产值已超过20亿元，这尚仅是“金矿”的表层。

治理维度则给出了冷静的提示。自1961年苏联科研船首次捕捞磷虾以来，CCAMLR通过养护措施对南极磷虾实施限额管理，具备资质的国家按“申报制”在捕捞限额内申请作业，南极磷虾实际年捕捞量长期维持在数十万吨量级。但在2024/25渔季，48海区捕捞量创下历史纪录并首次触及预警触发水平，渔场随即于2026年8月1日首次关闭，“可持续”三个字第一次以如此强硬的姿态摆到该产业面前。

对照联合国“海洋十年”提出的七大预期成果：清洁的海洋、健康且有恢复力的海洋、物产丰盈的海洋、可预测的海洋、安全的海洋、可获取的海洋、富于启迪并具有吸引力的海洋，磷虾产业几乎是唯一同时横跨“物产丰盈”“健康且有恢复力”两大成果的产业命题，其既要支撑可持续食物供给，又须守护脆弱的极地生态。这正是“海洋十年”最具典型性的“发展与保护”交汇点。

“第二把交椅”背后：中国磷虾产业的话语权之问

中国在南极磷虾产业中的分量，数据足以说明：2007年，中国正式成为CCAMLR成员国；2009年末，两艘远洋拖网船首次赴南极探捕磷虾，当年捕捞1956吨；2012年，作业渔船增至5艘，捕捞量达16020吨；截至2023年底，我国磷虾捕捞总量累计超过60万吨，占全球总量的15%，仅次于挪威，位居全球第二；而据CCAMLR《2025年渔业报告》，2024/25渔季我国在48海区的磷虾捕捞量已跃升至约23.1万吨，2015—2025年间中国占全球磷虾捕捞量的份额达20.8%。我国已经成为全球第二大南极磷虾捕捞国。

在加工端，中国的“深加工”成效同样值得关注。全国70%以上的磷虾油产能集中在山东，青岛则占全国约50%的磷虾油产量。在此，逢时科技以“透明工厂”模式成为国际权威机构认证的全球磷虾油销售额第一企业，并携手中国海洋大学搭建海洋磷脂医药创新联合研究中心、海洋生物制造共创中心等校企创新平台，深耕南极磷虾高值化开发与海洋生物医药技术转化；南极维康建成了国内产能最大的磷虾油生产线，年产磷虾油软胶囊20亿粒。从破译南极磷虾基因组图谱，到磷虾粉高值化综合利用率提升至60%，多项“全国第一”诞生在这座城市。

然而，产量的“第二把交椅”并不等于话语权。业内专家坦言，我国磷虾产业起步晚、底子薄：船载捕捞装备与基础研发相对落后，国产磷虾粉出油率低、大量用于饲料；磷虾油市场存在假冒伪劣、低价倾销等恶性竞争，质量标准与监管亟待完善；在国际市场上，挪威阿克等头部企业几乎垄断高端产品与规则话语；在CCAMLR框架下，资源评估数据、生态影响研究等科学证据积累仍显不足；公众对磷虾油等新品类产品的认知教育刚刚起步。

话语权的本质，从来不只是捕捞量。它由科学证据、规则参与、标准定义、市场秩序、公众认知五样东西构成。中国磷虾产业要真正走向全球舞台中央，需要补齐的正是这“最后一公里”。

探索的空间：“海洋十年”如何成为产业的“公共基础设施”

这正是“海洋十年”国际合作框架下值得共同思考的命题。

“海洋十年”国际合作中心（简称“国合中心”）作为中国统筹参与和全面实施联合国“海洋十年”工作的国际合作平台，中心由自然资源部、山东省人民政府、青岛市人民政府三方共建，自然资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青岛市海洋发展局、青岛西海岸新区管委会牵头，联合自然资源部北海局、国家深海基地管理中心共同实施，按共建协议聚焦海洋科技创新资源集聚、现代海洋产业培育、海洋生态合作建设、国际海洋事务交流等功能，推动集聚全球海洋观测伙伴关系（POGO）区域办公室、中国—PEMSEA中心、联合国“海洋十年”“海滨之城”平台秘书处等国际机构与平台，服务“海洋十年”中国行动委员会工作安排，落实《“海洋十年”中国行动框架》。

需要说明的是，任何单一机构都无法替代科学研究、行业监管与市场选择本身，“海洋十年”国际合作平台的价值，更多在于链接资源、发出倡议、提供服务。围绕南极磷虾产业，我们呼吁各方共同探索以下方向：

其一，呼吁“科学上桌”。推动我国磷虾资源评估、生态影响研究等科学成果更多参与CCAMLR等国际规则讨论，是提升话语权的根基所在。我们呼吁有关科研机构持续参与CCAMLR年会与科委会工作，并期待更多国际平台在信息联络、学术交流等方面提供支撑，让中国的数据，参与定义世界的规则。

其二，探索“科产握手”。青岛已有中国海洋大学、黄海水产研究所与逢时科技共建联合研发中心、攻关磷虾油与高值化利用的先例。我们倡议更多科研院所与企业沿着这条路径走下去，围绕磷虾资源动态评估、绿色捕捞装备、磷虾油、磷虾蛋白肽、医用级壳聚糖等方向开展联合攻关，把“实验室里的磷虾”变成“生产线上的产品”。

其三，倡议“标准与秩序”。磷虾油市场要行稳致远，离不开“真磷虾油”判定、国标和行标完善与可追溯体系建设。这需要行业主管部门、行业协会与龙头企业共同推动，我们呼吁各方携手，以中国标准参与全球磷虾产品市场秩序的塑造。

其四，呼吁培育“十年后的力量”。依托“海洋十年”国际人才实践基地等载体，我们呼吁高校与企业携手培养极地渔业、海洋治理等复合型人才，为磷虾产业储备面向未来的力量。

值得探索的责任坐标：让“吃磷虾”变成“护南极”

沿着“产业反哺生态、科技守护极地、公益普及蓝海”三个方向，我们建议青岛等具备先发优势的海洋城市积极先行探索，同时需要全社会共同倡议推进。

产业反哺生态。我们倡议“每一份磷虾产品，都对应一份生态责任”：磷虾企业承诺绿色捕捞、公开渔获数据，探索按销量反哺极地生态观测、蓝碳修复等公益项目的长效机制。青岛已有良好的生态实践基础：灵山岛建成全国首个“负碳海岛”，年自主负碳1333吨二氧化碳当量；“碧海含金 蓝碳有价”生态保护修复案例入选联合国“海洋十年”海洋生态保护典型案例；海马保育志愿队修复关键栖息地超10平方公里。磷虾产业的“反哺”，能否把这些实践从近海延伸到极地，值得期待。

科技守护极地。以科学确定边界，以技术降低代价。我们呼吁加大对磷虾资源动态评估与气候变化影响研究的投入，推动绿色捕捞装备与船上加工技术升级，用“全利用”替代“浪费性捕捞”。同时建议各方探索建立磷虾产业可持续发展数据共享机制，让科学数据成为产业与生态之间的“仲裁者”。

公益普及蓝海知识。让公众既理解磷虾，也理解海洋。依托“海洋十年”科普公益联盟，值得把磷虾故事写进海洋科普课程体系和海洋科普资源库，策划“一粒磷虾的海洋十年”主题科普，进校园、进社区、进展馆，让“磷虾不是一种无限期的矿藏，而是一个需要科学管理的生态系统”成为公众共识。

从“区域样本”到“全国示范”：四个值得谋划的方向

上述探索如何落地？我们在此抛砖引玉，提出四个可以共同谋划的方向：

一是“一粒磷虾的海洋十年”科普巡展。建议各方探索整合海洋科普之城、科普公益联盟、磷虾透明工厂、科研实验室等场景资源，打造“看得见南极”的沉浸式科普IP，引导青少年增强海洋意识、提升海洋素养，推动青岛成为全国磷虾科普的“第一课堂”。

二是“南极磷虾产业可持续发展倡议”。我们呼吁相关国际组织、产业国家、科研机构与企业，依托海洋合作发展论坛等国际场合展开对话，围绕可持续捕捞准则、可追溯标准与产业发展白皮书凝聚共识，共同酝酿一份立足青岛、面向全球的磷虾可持续发展倡议，把青岛打造成全球磷虾治理对话的“会客厅”。

三是“蓝色循环·磷虾反哺”公益计划。探索建立“企业销量—生态反哺—数据公开—社会监督”闭环机制，将反哺资源定向用于极地生态观测、蓝碳修复和海洋科普，形成可量化、可审计、可复制的社会责任样本。

四是实施“极地未来人才计划”。建议中国海洋大学、黄海水产研究所等科研机构与龙头企业加强协同，开设磷虾产业与极地治理方向实训项目及青少年极地科学营，着力培养具备科学素养、产业认知和国际规则运用能力的后备人才。

我们期待上述探索能够逐步凝聚共识、形成示范，并在“海洋十年”框架下有序推广至更多沿海城市。此项工作需政府、科研机构、产业界与公众协同推进、共同落实。

结语

2030年，联合国“海洋十年”将迎来收官。届时回望当前阶段，磷虾产业所呈现的“红灯”并非警示，而是一次校准。它提醒各方参与者：蓝色粮仓建设的核心要素不在于捕捞规模，而在于科学支撑、规则约束与责任担当。

在“海洋十年”坐标下，国合中心更愿承担提出问题、发出倡议、搭建合作桥梁的角色。从“规模领先”迈向“规则引领”，从“产品出海”迈向“责任共建”，从“区域实践”迈向“共同探索”，磷虾产业可持续发展之路，期待与各方携手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