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记者、编辑,还是AI经理、IP主理人,南都董晓妍:把自己作为方法,答好“媒体人+”答卷 | 全媒实战家
全媒体探索 | 2026-10-14 12:04:39 原创
作者:董晓妍
来源:《全媒体探索》2026年9月号

董晓妍,现任南方都市报官微运营部编辑,“小董一点”工作室主理人。2024年,带头推进南方都市报“一报两端”融媒转型活力提升项目,使南方都市报成为全国首个大规模应用AIGC技术的纸媒;2025年,牵头推进南方都市报旗下两大新闻客户端合并,完成南都N视频客户端全新上线。
入职8年来,荣获广东好新闻奖8次、广东人大新闻奖等省级奖项2次,先后获得南方都市报杰出员工、优秀员工、年度新人以及2025年南方报业年度记者等称号,全媒传播典型故事获“中国记协”微信公众号推送。
入行的第8年,发现最难回答的问题是:我是谁?
在南方都市报,我不只是记者,不只是编辑,不是典型的AI产品经理,也不是传统的网红主播。当“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9个字落在一个一线新闻工作者身上时,我成了上述所有这些身份的混合体。
抽出其中某一天,我会这样度过:清晨第一件事,打开南都N视频客户端;下午3点,没写稿的时候都在开AI碰头会;晚上6点,录完节目,走下演播台准备开始剪辑;夜里10点,交上刚刚编好的报纸头版,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在漫长的时间里,发现说清“我是谁”成了难事,于是以“媒体人”来含糊带过,像音乐人、电影人一般,跟行业产生一丝微弱的“暧昧”。但“行业+人”的词组常有一个共性——往往意味着人是这个行业里最大的变量。我想,当我们在谈论“媒体+”的今天,是时候要补齐它的下半句:“媒体人+”。
媒体要“+”,媒体人也要“+”。媒体竞争的关键是人才竞争,媒体优势的核心是人才优势。如今的南都,一批记者从撰稿人转型为具备复合能力的主理人,从“后厨”走向“前台”,推出了一批流量超千万的产品,打造了一批有影响力的重点栏目。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破局在人。
当所有高明的传播手段都无法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当所有试图共情的比喻、尝试概括的经验都不足以捕捉传播的规律,朴实的加法往往成为确定性的来源。
“媒体人+”,加什么?怎么加?我想,唯有把自己作为方法。
01
“媒体人+内容”:做一个“蹲”在现场的记者
2019年从暨南大学新闻学院毕业后,我正式进入南都,从新闻学生变成新闻记者。在校的时候,我们做过一份校刊《新闻学生》,口号是“新闻与前额并高”,我也逐渐养成了一种寻找选题的视角——向远处看,向高处看,朝前看。
进入南都工作后的第一年,我收到一个线索,那是一位来自河南农村的老人在广州街头卖艺谋生,而像他一样的异乡卖艺人在广州渐成趋势。这样的线索似乎有望成为一篇人物报道的开始。
我跑去现场,做了一些对话和采访,随后交上了一篇感觉良好的稿子。“你蹲下来看了吗?”领导问我,“他穿什么鞋?”我答不上来。“你蹲下来看看就知道。他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
我又回到了他卖艺的街角。老人正蹲着往脸上涂油彩,不吭声也不抬头。于是我也蹲下来,平齐的视角让我看到了一双裂着口的、解放牌劳保鞋,那是体力劳动者的优选,而那个裂口成了这篇稿件的突破口。那个下午,我们聊起他家里的麦子、聊起厂里的儿子,抬头的一瞬,眼前的写字楼高得令人陌生——那是我从未有过的、看这座城市的角度。
后来,这个动作成了我的一个职业习惯。采访鄱阳湖大旱,我蹲在鄱阳湖底,鱼虾腐烂的气息不断提醒我,这里是湖而非草原;我蹲在农人的稻田边,阵阵土气泛上来,不是泥而是土,是田地一丝水都不剩的土气。他们是极端气候问题背后的具体受害者。

在还原广州特殊的美术老师、逝者阿璞的故事时,我也试着蹲下去,想去感受和明白:一个一生都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人,一个世界以痛吻他却报之以歌的人,他眼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学会蹲下来的我,收获了在南都的第一个新闻奖。跟着奥运冠军访港澳,见证时代精神闪耀香江;记录一个儿子溺亡16年后,“不再碰水”的司机纵身一跃的救人挽歌;走进一个漫长的冬季,见证抗美援朝烈士后代横跨70年的寻亲漫长路……做新闻、做内容的基本功,靠着这些“蹲下来”的时刻,一个一个被钉住。


02
“媒体人+渠道”:做一个“回头看”的编辑
一直以来,我认为记者是个主体性很强的工作,我手写我心,我记录我所看到的。而编辑则意味着跳出自我。“媒体人+渠道”是在有限的空间、有限的时间里,你要比读者、用户更懂他们自己,这意味着一种对传播规律更敏锐的把握能力。
2022年,我离开记者岗位转入编辑工作。领导告诉我,做头版编辑就是要毫不犹豫地告诉读者明天最重要的一条新闻是什么。对于一个95后的头版编辑,这样的决定绝非易事。大多数晚上,我常会收到一张被改得面目全非、除了我的名字以外其他“片甲不留”的版面付型样。第二天醒来,还有一条凌晨发出的消息:“可以想想,如果换一个题,还能怎么做?”
2022年7月1日,香港回归祖国25周年的日子,我交出了人生的第一个头版。随后的10月16日,党的二十大开幕。在那两周日夜颠倒的工作状态里,我快速适应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第二天清晨,报纸会送到家家户户,接受读者的检视,我们不敢出错,更不能出错。

今天的南都发了什么?社交媒体上的年轻人们发着“全网求购某天南都报纸”的热帖,大大方方地表达着自己的喜爱。帖子被我无意间看到,也会扮作热心网友悄悄寄去一份报纸。那些旧时读者与编辑写信、回信的过往,如今在社交媒体以另一种形式赴约。明天的南都发什么?我们组建起头版头条工作室,记录国际关税硝烟,关心大龄孤独症生存问题,也见证广东发展建设的点点滴滴。
后来,我所在的部门展开“报网端”合并工作,融媒编辑成了我的新身份,这四个字背后的日常是媒体人的全天候、全方位、全渠道。

从一名记者成为一名编辑后,“回头看”逐渐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什么话题更容易上热搜?什么视频更能收获高点击率?传播效果衡量的是我们与用户的远与近,编辑需要知道漂亮的数据从哪里来,也要明白优质的内容往哪里去。
我开始理解平台与渠道的意义。每一个平台、每一个渠道的背后都站着一群读者和用户,他们绝非面目模糊,相反有着全然不同的特性。只要你肯回头,数据会告诉你、留言会告诉你,你与用户是远或近的距离。

后来的日子,每一次弹窗、每一个头版共同形塑了一种我维持至今的自问习惯:如果我是读者,我究竟希望看到一篇怎样的报道?
03
“媒体人+AI”:做一个懂AI的产品经理
广东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背景下,2025年7月21日,南都、N视频两大客户端合二为一,南都N视频客户端正式上线。一年后,站在“AI+跨界——2026南都N视频创作者沙龙”活动现场,我作为“两端合一”的项目统筹人带来了最新数据——多版本累计下载量破8000万,全网阅读量170亿,日人均使用时长涨了50%。这份成绩单背后是南都N视频在AI技术加持下,向着智能体、连接器、共创平台的更进一步。

时间倒回三年前,南都AIGC工作小组成立,我和团队成员们一头扎进去——2025年全年我们交出了1922件AI报纸版面,其中头版193件,占全年头版总量超34%,让南都成了全国首个大规模应用AI技术的纸媒。
数字虽看着漂亮,但故事的开始其实很“笨拙”——AI出图快、好看,但并非靠谱。半夜两点还在WebUI里翻模块、建工作流,就是为了对付AI时不时冒出的“第六根手指”。而正是这“第六根手指”把我从版面编辑推到了产品经理的角色上。
“两端合一”之后,我与AI有了更深度的“交手”。在和团队打造南都N视频“媒体+”创作平台时,核心目的只有一句话:如何把资深编辑的隐性经验翻译成机器能调用的显性经验?标题怎么起、选题怎么找、视觉怎么定调——这些过去全靠老编辑“感觉”的采编经验,被我们转译成了十大类100种标题模板、24种智能创作工具、28种文生图预设模型。所有AI功能一律以“建议”形式弹出,创作者掌握最终决策权。
南都N视频客户端的智能体系也逐步搭建起来。模型层接了DeepSeek、千问,融媒编辑部八成以上一线编辑转型成为专家型编辑——集美术、图片、视频能力于一身。我们用AI,但不完全依赖AI,让AI成为放大编辑能力的“外骨骼”,而非替代思考的“黑盒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南都“两端合一焕新升级项目”入选全国报业媒体融合技术应用创新案例,南都N视频“媒体+”创作平台也荣获了南方报业传媒集团AI应用创新大赛的优秀作品。
从起初和“第六根手指”斗智斗勇,到统筹“两端合一”焕新升级、把AI嵌进采编日常的经历,如今的我被推向了AI产品架构的中央——懂AI,把自己reprogram(编者注:重新编程)一遍,AI才真正从好玩变成了生产力。
04
“媒体人+IP”:做一个有“人味”的主理人
做完前三次“加法”,我常觉得自己朝着全媒传播的“六边形战士”又近了一步。直到“小董一点”工作室交到我手里,我才发现,之前所有的“加法”不过是“减法”——把自我隐藏在内容、平台和技术之后。而“媒体人+IP”则是要把那个隐藏的“我”找回来。
2025年,南都“媒体+”生态探索大会正式发布融媒菁英计划,推出一批品牌工作室。作为系统性变革下的微型单元,工作室成为复合型人才的孵化器,“小董一点”工作室应运而生。
“一分钟,小董一点!”作为南都一档出镜评论类视频栏目,《小董一点》的栏目名化用了我个人名字,也就意味着它带着鲜明的个人IP属性,也有明确的选题定位:用一分钟,小懂广东一点——“广东”二字是这档栏目当之无愧的高频词。一年来,所有关于广东的重磅话题、重要时刻均有覆盖,累计更新超过60期。《小董一点》的IP逻辑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把地缘做成方法论。地方媒体做视频评论,要么容易沦为全国热点的“传声筒”,要么困在本地的“碎碎念”里。我们的解法是用“广东”做锚点,不仅是选题池,更是方法论。讲广东启动2.6万个行政村村史编撰,不念文件不上概念,而是转译成“村民写、村民讲、村民用”的九字口诀;讲“百千万工程”,不讲大道理,而是讲从化西塘村一条农具视频如何敲开百万流量的大门。“在地性”成为区别于全国性媒体的差异化“护城河”。
其次是信任的颗粒度。主理人IP承担三重功能:信任背书、话语转译、情感联结。聊“莫氏鸡煲”流量褪去,我们大篇幅用实地采访素材,挤进人潮汹涌的小店后厨,和端着盒饭的店主老莫聊到夜色将至。在《为什么这个端午,不少人想跟着“阿嬷”游广东?》里,我们用“阿嬷用半生守候写就的一封情书,广东正在用一座城的诚意写好回信”作结,建立起有效情感联结。
最难也最有价值的是“一分钟哲学”。1分钟的视频,大约500字,10个画面,1个核心观点。纸媒评论可以迂回,但视频评论必须在前10秒亮出判断,轻量化的呈现方式倒逼观点的“蒸馏”。在《从“常出圈”到“长出圈”》里,我们用潮汕00后林小小、吴川退役军人容海瑞、茂名糖厂的具体故事串起“个体进阶—群体守望—城市深耕”的框架。轻的是时长,重的是事实。
我并非播音科班出身,从记者到编辑,再到出镜主理人,起初总担心“不专业”,但观众的反馈抑制了顾虑:自然、爱看、接地气。我想,主理人三个字更像是思想的人格化载体。IP化的核心不是单纯出镜,而是把“人”立起来,在嘈杂的场域发出确定的声音,以具身建立一种确定性。
每周,推开演播台的大门,坐在镜头前,表达、传递,把自己作为方法——对每个观点负责,对每个画面负责,对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媒体人+IP”,加的远非流量,是“人”的温度与重量。
05
结语
2026年是我从事新闻工作的第8年。做过线口记者,沉迷特稿、做非虚构,后来成长为一名头版编辑,又去学着做一名合格的AI产品运营,继而转身跳入新媒体传播的“海”,在微博、微信等第三方传播渠道中去理解传播的真义。直至此刻,肩上多了一重工作室主理人的新身份。

真正的变化绝非身份的切换。传播形态在变,传播介质在变,系统性变革唯变不变,我想,唯有把自己作为方法。
这些年常常想起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那是和朋友的一次三峡之旅。江面摇曳的波光,忽然想起苏轼那句词:“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那些大浪下的颠沛和辗转,又未尝不是一种辩证的稳定?
作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最小单元,在8年的新闻工作中,所有岗位的试炼、角色的切换都源于一种把自己作为方法的尝试——去感受脚下的水温,去明白眼前变革的浪曾来自怎样的溪流。
如果说,一代新闻人有一代新闻人的命题,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命题呢?
此刻,潮水涌来,至少我在,我正身处其中。
本文刊于《全媒体探索》2026年9月号,原标题为《把自己作为方法,答好“媒体人+”答卷》。
责任编辑:张雅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