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制造”到“智造”的跃升：山东新动能何以加速

36.1%——这是今年前8个月山东工业机器人出口的同比增速。同期，汽车出口增长47.6%，电脑及零部件出口增长30.4%，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占比提升至10.1%。

9月29日，山东省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会上披露的上述这组数据，折射出这个经济大省从“制造”向“智造”跃迁的深层逻辑。

2025年，山东省地区生产总值（GDP）突破10万亿元，成为全国第三个、北方第一个迈入“十万亿元俱乐部”的省份。站在这一新起点上，山东新动能何以加速？

出口结构之变的背后，是新动能的加速集聚。围绕这一问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进行了采访，从不同维度予以解读。

结构之变：数据背后的增长逻辑重构

2025年，山东GDP达到10.3万亿元，同比增长5.5%，“四新”经济投资占比达53.4%；2026年1—2月份，工业技改投资增长14.4%；2026年1—8月份，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1.5%，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2.2%，工业机器人、半导体分立器件产量分别增长73.8%、22.4%。

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山东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生态文明研究院）副所长（副院长）、研究员范玉波认为，这是山东产业结构从重化工业时代向先进制造业时代实质性跨越的缩影。

“自2018年山东获批全国唯一一个新旧动能转换综合试验区并启动转型以来，累计治理散乱污企业超11万家，关停化工企业1500多家，化工园区从近200个压缩至80多个。”范玉波说，动能转换的上半场取得了决定性进展。

山东省宏观经济研究院首席专家、研究员刘德军从三个维度解读这一“结构之变”：增长动力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速显著快于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投资结构发生前瞻性变化，“四新”经济投资占比过半，说明社会资本正在做出市场选择，向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倾斜；量与质同步提升，主要指标全面好于全国平均水平。

刘德军强调，“山东没有走‘推倒重来’的激进路径，而是立足庞大的存量工业底盘，通过技术改造、设备更新实现‘老树发新芽’，这对工业大省而言成本更低、风险更小。”

但数据向好不等于转型已经完成。刘德军的判断是：“山东正处于新旧动能‘平稳接续’与‘爬坡过坎’并存的关键阶段，远未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山东财经大学公共管理与法学学部部长、二级教授张红凤进一步指出，当前的主要矛盾已从“新动能能否成长起来”，转向“新动能能否成为稳定、持续的主导增长力量”。

“当前，山东固定资产投资和制造业投资下降，与工业技改投资增长并存，说明结构优化尚未完全转化为整体投资动能的稳定接替。”张红凤说。

路径之新：“AI+制造”的试验场与链式转型

制造业智能化转型的加速，正在转化为山东出口的新优势。

今年5月，山东省印发《山东省“人工智能+制造”行动方案（2026—2028年）》，明确提出到2028年全省人工智能产业营业收入突破2500亿元，占全国比重超过10%，推动人工智能走出“对话框”、走进“产业端”。

山东拥有全部41个工业大类，这为AI落地提供了天然试验场。按照方案路径，到2028年，山东将建成10个左右“人工智能+制造”先锋应用，围绕41个工业行业建成一批人工智能能力中心，争创国家领航级、卓越级智能工厂100家以上。

在“补短板、锻长板”的问题上，专家们有一个高度共识：不另起炉灶。

范玉波表示，“山东的长板是完备的工业体系，需要在全的基础上做强，推动传统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升级。传统产业减量提质与新兴产业增量扩容之间不是搞平衡，而是协同推进。”

张红凤用数据佐证这一判断：“山东省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比已从2020年的45.1%提升到2025年的55.7%，高耗能行业占比同步下降。这个‘一升一降’不是简单的此消彼长，而是通过技术改造让传统产业‘老树发新芽’。”

刘德军则提出“链式思维”的概念：“山东已明确集中要素资源打造高端装备、信息技术服务、新能源、新材料4个万亿级新兴支柱产业。这一布局的可贵之处在于不是‘凭空造城’，而是依托既有产业链基础‘从产业母体里长新树’。”

山东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周志鹏补充道，把握平衡的关键在于“三个聚焦”：聚焦提能级，加快传统产业提质增效；聚焦强攻关，前瞻布局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聚焦促转化，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

机制之实：从“重申报”到“重绩效”的制度创新

产业转型的加速，离不开制度设计的支撑。

山东累计推进7批431个省级新旧动能转换重大产业攻关项目，总投资超2700亿元，建立了“遴选-培育-评估-激励”的全流程闭环机制。

在刘德军看来，这一制度设计在全国范围内具有鲜明示范价值：“传统的产业扶持模式往往‘重立项、轻监管，重申报、轻成效’，山东的全流程闭环有效破解了这一顽疾。”

张红凤从“委托-代理”理论角度分析指出，“中期评估与竣工验收形成阶段性信息披露机制，激励环节采用事后分档奖补，将财政资金与攻关绩效直接挂钩，推动公共资金从普惠分配转向绩效兑付。”

周志鹏强调，这套机制的“链式思维”特征是：“攻关项目并非孤立立项，而是与19条标志性产业链、‘十强产业’雁阵形产业集群、领军企业形成联动，这种‘项目-企业-集群’三级递进的制度设计，让点上的攻关突破能够转化为面上的产业优势。”

目前，山东已培育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274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356家。

当然，机制仍有优化空间。张红凤建议，“评估体系应提高关键核心技术突破、产业链安全等长期性指标权重，同时完善风险共担和容错机制，设立风险补偿基金，避免企业倾向于申报风险低、见效快的项目。”

前路之艰：10万亿元之后的“硬骨头”

山东GDP站上10万亿元之后，下一步动能转换的“硬骨头”在哪里？四位专家从不同视角给出相互呼应的回答。

范玉波认为，下一步的关键是推动人工智能与产业深度融合，形成智能经济新形态。“可关停、可退出的产能基本出清，剩下的产业本质不是去产能，而是结构性重构。要在山东最硬核的工业土壤里种出智能经济大树。”范玉波说。

张红凤将“硬骨头”概括为四个层面：存量产业的深度改造、核心技术与产业短板突破、区域转型不均衡、体制机制与要素改革的深层壁垒。

张红凤强调，“最硬的骨头是存量产业升级，而不是简单淘汰。传统产业并不等同于低端产业，要通过技术改造、数字赋能、绿色转型和产品结构升级，提高传统产业的全要素生产率，实现‘老产业、新能力’。”

刘德军从“接续”与“爬坡”两个维度给出判断：“经过近八年持续攻坚，动能转换的‘空笼期’风险得到有效化解，但产业结构偏重、能源结构偏煤的格局没有得到根本扭转，高技术制造业、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占比与先进省份仍有差距，区域转型不均衡客观存在。”

对于其他老工业基地的借鉴意义，专家们一致认为，核心不在于复制山东的产业选择，而在于学习转型的方法论。

范玉波将其概括为三条经验：坚持存量升级优先、先立后破；把转型工程化、清单化，形成“战略-规划-项目-考核”闭环；用市场机制腾挪转换空间，把能耗、碳排放等稀缺指标变成可收储、可交易的要素。

张红凤指出，要防止将产业退出简单等同于产业转型、防止“新产业崇拜”导致新一轮重复建设、防止“产业转型”与“就业转型”脱节。

出口增速的亮眼表现，是山东新动能加速释放的一个注脚，但绝非终点。从10万亿元的新起点出发，山东的转型故事仍在“爬坡过坎”中书写。

正如刘德军所言，“创新发展、新旧动能转换，是能否过坎的关键。山东GDP突破10万亿元，说明‘过坎’有了阶段性成果，但‘坎’还没过完，前面还有更陡的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