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空椅子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13 16:48:45

文|肖复兴

八年前,2018年中秋节前夕的中午,我们“九大员”在北京天坛北门的大碗居饭店聚会。

“九大员”,是指我们九个中学同学。1968年夏天,我们同坐一列绿皮火车,离开北京,落户北大荒大兴岛同一生产队,同在异乡为异客,友情日益加深,常形影不离,于是,被队上戏称为“九大员”。此称谓来源于当时的一个演唱节目《八大员》,唱的是部队的炊事员、卫生员、通讯员等后勤八大员,队上人遂戏称我们九人为“九大员”。

离开北大荒,刚刚返城那几年,我们“九大员”常聚会,一般都是到各家,很少到饭店,连小饭馆也很少去。到家里,自己炒两个菜,到副食店买几个凉菜,备一瓶北大荒酒和几瓶啤酒,就齐活了。各家的住房都不大,“九大员”聚齐,椅子都不够,不是从邻居家借,就是把桌子移到床边,人挤到床上,如当年在北大荒老乡家的炕上,盘腿而坐。记得有一次,挤到床上的人多,喝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床板不结实,竟然把床板坐塌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成为那一次聚会的高潮。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2018年,是我们去北大荒五十年,好家伙,居然是半个世纪了!一眨眼的工夫,我们都老了,青春只留在遥远的记忆里。年龄陡增,酒量锐减,一瓶北大荒白酒,一瓶梅子酒,都没有喝完,各说各家,各种病纷至沓来,好汉不提当年勇,便依依不舍地散席了。

出饭店,过马路,不几步,便是天坛北门。我准备去天坛转转,问大家谁去。都累了,都兴趣不大,都摇摇头,开车的、打车的、骑车的、腿着走的,一个个扬长而去。

那一天,我独自去了天坛,进北门,就看见过节的花已经摆了出来。二道墙内,两排银杏树下,摆上了一盆盆一品红,火苗一样,鲜艳照眼。再往里面走,走到月季园前的藤萝架下,走到百花亭前后,甬道两侧的长椅上,都坐满了人。一直走到双环亭和双方亭,亭里面和走廊的长椅上,也都坐满了人。亭前的草坪上和对面土坡上的扇亭里,也都坐满了人。我转了一圈,想找个座位坐下歇会儿,画张画,没有找到。

很多人是来这里聚会的,一拨拨,人多的、人少的,笑语欢声,嘈嘈杂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双环亭和双方亭之间曲廊的长椅上,摆着一盒盒肉肠、豆制品、凉菜和各种水果切块,也有月饼,还有一罐罐啤酒和饮料、一个个色彩不一的保温瓶。看样子,已经开怀吃了一阵子,凳子上的东西,有些杯盘狼藉,却颜色丰富。我很想画张画,很好看的一幅静物画呢!

他们还在尽情地说着、笑着。长椅上,被吃的喝的挤得没空儿坐了,有人便站在旁边,手臂挥动着,热烈交谈着,不知说到了什么事,那么开心,忍不住咯咯地笑。在公园野餐,似乎比饭店里聚会热闹的劲头儿还要足。双环亭前后,有红花绿树翠竹,还有一片开阔的草坪,秋风送爽,自然很是惬意。看看这些人,年轻人少,中老年人多,像我和老同学这样老的人也有,但不多。他们都穿着漂亮的秋装,特别是女性,大都披着一条鲜艳的围巾,是为了聚会时照相。公园景色做背景,照出的照片,当然比在杯盘狼藉的餐桌前好看许多。

今年中秋前夕,我重游天坛。因中秋节和国庆假期近乎连在一起,天坛里的人显得更多。我走到北门的二道墙内,这里和八年前一样,依然摆着一品红,红得那样明艳。我走到祈年殿前,祈年殿的进出口前,搭起了遮雨棚,围起长长的铁栏杆,挤在栏杆里排队的人长若游龙。丹陛桥两旁摆满了一盆盆三角梅,是八年前没见过的,紫红色的三角梅在风中摇摆,像是翩翩飞舞的紫蝴蝶。

我又走到了双环亭,和八年前一样,还是人满为患,长椅上依旧摆着那么多吃的喝的,依旧那么多人衣着鲜亮,围巾鲜艳,笑语欢声,嘈嘈杂杂,大珠小珠落玉盘。年年岁岁,节相似,人相似。

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画一张画,依旧没能画成。只有眼前的聚会,仿佛一簇簇的花开一般,还是那么热闹。

我想起了八年前我们“九大员”在大碗居的聚会。自那次之后,我们“九大员”再没能聚会。

我们“九大员”,如今都八十上下,垂垂老矣,已经病故了两位,剩下的七位,有的每天骑着车忙着接送孙子上下学,有的有病,有的住进了养老院……锣齐鼓不齐了,再次聚会,真的难了。

流年似水,八年过去了。不知道,我们还有几个八年?

回到家,我画了一张画,画了九把空椅子。因为我忽然想起在戏剧学院读书时,看过尤奈斯库的话剧剧本《椅子》。满台挤满着空椅子,没有一个人。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