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陆侃如冯沅君所藏《人民画报》三种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13 17:00:04
文|许志杰
整理书刊,得见三种《人民画报》,分别是1957年第1期、1958年第1期以及1959年第22期。巧合的是这几天正在写一篇纪念郑凤荣的文章,而其中1958年第1期封面彩照就是郑凤荣。如获至宝,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稿子写出来了,老照片难寻,这下解决了我的心头之苦。
除封面郑凤荣的整版彩照,内文还有一个页码,专门介绍她1957年11月17日在北京市田径运动会上跳过1米77高度,打破美国运动员麦克丹尼尔保持的1米76世界纪录的文配图,其中就有郑凤荣越过1米77横杆瞬间的黑白照片。
更令我惊喜的是,三本《人民画报》的封面左下角,均钤有一枚方形藏书章,经过仔细辨认,这枚藏书章刻的是“侃如沅君所藏书籍”。想起来了,这三本《人民画报》是我30年前在济南古旧书店幸运所购。记得书架上摆了十几本,画报封底右下角都盖着一枚长方形红色书章,上刻繁体“济南古旧书店”,以及一册30元的定价。记不得当时有没有发现陆侃如、冯沅君二位先生的藏书章,应该是看见了的,以我当时买书之偏好,如无特别之处,大概率不会买三本过期的画报。

类似于《人民画报》这样有些综合性、以照片为主的刊物,其实它承担的任务与其他新闻媒体差别不大,出版周期略长于报纸,内容以新闻图片为主,辅以社会、文化、艺术等副刊,图文并茂,内容丰富多彩,配以并不多见的照片,更加喜闻乐见。我想这也是陆侃如、冯沅君先生订阅《人民画报》的主要原因。
画报虽已过期,但今日看来,其中内容仍然具有吸引力,郑凤荣相关报道如此,其他如1959年第22期封三刊出以照片为主的《上海音乐厅》,也有着非常新鲜的观赏性。文字相对简单,寥寥数语:“上海新建了一座音乐厅,这里每逢星期三、六和节日举行各种形式的音乐会,其余的日子放映以音乐、歌舞为主的影片,受到了市民的广泛欢迎。”照片是上海音乐厅灯光秀外貌、歌唱家蔡绍序演唱画面,还有音乐厅内宏大场景。名家出手著文,也是画报的又一看点。
1957年第1期有黄苗子著文、郑光华摄影的《饮茶》文配图,还是首次见黄先生写《饮茶》的文字,开头一小段引人入胜:“当你在辛勤劳作之后,坐下来小作休息,那时茶将是你的良伴。喝一口茶,既觉清香可口,并且恢复疲劳,俗话说得好:清茶一杯,元气百倍!”
跟在《饮茶》之后的另一篇是沈从文先生写的《故宫的建筑》,配彩色照片。当时,沈从文在故宫工作,每天可见故宫建筑,他写故宫建筑的稿子,得心应手,格外见专业功底。《李可染的艺术》则由书画家张仃著文。《中国历史博物馆》一文出自该馆副馆长陈乔之手,他对馆藏文物已经牢记于心,写来便是驾轻就熟,毫无生涩。旧刊新读,读出新感觉、新知识,在星月变换的自然地理与人文历史的更替中,过滤出以往不曾有过的那种翻腾在内心深处的涟漪,好东西真的是永远不会过时。
感慨更多的则是陆侃如、冯沅君先生的藏书。二位先生出身名门,学有成就,陆先生是清华研究院第二届研究生,师从名震一时的清华四大导师,是梁启超、王国维的得意门生。冯沅君先生是北大国学门第一届研究生、国内大学第一位女研究生、“五四”时期著名女作家,也是新中国实行教授分级制度之后的第一位女性一级教授。共同的事业与追求,促使两位先生走到一起,长期执教于山东大学,先后担任副校长,都是蜚声学界的文史研究大家。其学术研究起步早,受大师影响,因而二位先生的藏书丰富,据说最多时达到六万种,家里四壁环绕皆是书,见者无不称奇。
我没有眼见两位先生壮观的藏书场面,但我写作《陆侃如和冯沅君》一书的缘由,却是来自他们的藏书。
历来藏书聚散无常,这不是哪个藏书人可以决定的后来事。藏书人的初衷是“用”,聚多了便开始藏,藏多了,就是一个人与一本书留下的美好故事。
冯沅君先生于1974年6月17日在济南去世,1978年12月1日陆侃如先生在济南中心医院逝世。冯先生逝世前,山东大学著名历史学家王仲荦到山东省人民医院看望,冯先生对王仲荦说:“我一介寒儒,连个后嗣亦无,能为国家民族留点什么?我想个人艰窘一点,存几个钱,身后让国家做学术奖金,奖掖后人吧。”
据《冯沅君陆侃如年谱长编》记,陆先生去世不久,他的助手、著名《文心雕龙》研究大家牟世金遵照先生遗愿,取用200本藏书。牟世金先生去世后,其所承陆侃如藏书由山东省图书馆收藏。这是到目前为止所能看见为数不多的陆、冯两位先生藏书去向的正式文字记载,至于坊间时有传闻的二位先生藏书散落于民间的说法,一直没有得到文字印证。
除了前面提到的《人民画报》,我还在济南古旧书店买了其他几种钤着陆侃如、冯沅君不同藏书章的书籍。主要是王云五主编、商务印书馆上世纪30年代出版的《万有文库·第一集一千种》中的一小部分,约计200册。与《人民画报》所钤藏书章不一样,这些书每册都有“陆侃如印”和“沅君”藏书章,工工整整,清晰度极高。由此可见两位先生对待自己藏书的态度,是多么认真、尊重、珍惜。
陆、冯两位先生一生著述甚多,已经列入书目,包括几经重版、再版、修订等,不下百种,二位先生参考的资料首先就是自己的藏书。因此而言,这些书既是他们的藏书,更是工作用书。
对传统文人来说,藏书是一个很私密的专有名词,藏而不露,秘之不宣,是藏书家共有的秉性,也是那个时代的特性所致。现如今,藏书的概念理应得到新的定义,其含义要更加广泛,贴近生活,变“藏”为“用”。常听一些家藏很多书的人说,希望自己的爱书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因而,他们千方百计将书以各种形式放到图书馆,在那里“安享”未来。本人浅见,无论散于民间,还是密藏闺中,用,才是书的最好归宿。甚至,与其束之高阁,还不如给它自由,放飞旧书摊,让喜欢的人取而用之。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