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一袖暗香里的齐鲁秋光——李清照笔下的重阳
人文齐鲁 | 2026-10-14 15:14:54
文|王占一
重阳的菊香,到了李清照的词里,落在了衣袖之间。“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没有铺陈满城秋色,也没有细写登高盛会,只有黄昏后的酒与花和一个独自领受秋意的人。《醉花阴》里的重阳,从香炉边的白昼,延伸到纱帐中的半夜。节日在历书上自有刻度,到了有所牵挂的人心里,变得格外漫长。
这位济南籍词人与齐鲁大地的关系,也藏在这样的生活细节中。济南的家学,青州的藏书,归来堂里的茶声与笑声,构成了理解易安的一条路径。循着这条路径读她的重阳,炉香、菊香与夜凉便多了几分分量。它们属于个人的心事,也连着一个读书人的生活世界。

济南家学与青州书香
说起李清照与山东,人们往往先想到泉水,想到后世寄托追慕之情的李清照纪念堂。若回到文献中,更值得细看的,是她的家庭与读书生活。
《宋史·李格非传》记载,李格非,济南人,以文章受知于苏轼,女儿清照“诗文尤有称于时”。李格非论文章,强调“文不可以苟作,诚不著焉,则不能工”,又推重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字字如肺肝出”。所谓“诚”,是文字要从真切的感受中来。我们未必能把父亲的文论直接认作女儿词风的成因,却可以看见,李清照所出身的,是一个认真对待文字、重视内在感受的文人家庭。
这层家学背景,使李清照笔下的日常有了厚度。她能辨识花木的风韵,也能在寻常语句中安顿细微的情绪。读她的《醉花阴》,若只看到闺阁中的“愁”人,便容易忽略这位“愁”人同时也是一个有见识、有审美判断的读书人。
李清照婚后的青州生活,更为这份书香留下了具体的形迹。《金石录后序》回忆夫妇“屏居乡里十年”,每得一书,便“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对于收集来的书画、古器,他们也会反复品鉴、辨其得失,常常直到燃尽一支蜡烛。这样的齐鲁岁月,有清闲的一面,也有投入学问的勤勉。
最有情趣的,是归来堂里的烹茶。饭后,李清照与赵明诚指着堆积的书史,考问某件事出于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答中与否决定饮茶的先后。答对了,举杯大笑,“茶倾覆怀中”。她写下“甘心老是乡矣”,还说即使身处忧患困穷,志向也不屈。夫妇二人有共同的嗜好,也有学问上的较量,书页、茶盏与笑声,使“相知”成为可以触摸的生活。一旦分开,值得想念的自然不只是一个人的身影,还有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
关于《醉花阴》的具体作年和写作地点,有不同判断,不能仅凭“东篱”就把它安放在青州某处庭院。但青州确是李清照重要的生活之地,归来堂也确实存在于她的记述中。地方与文学的联系,可以从这些可靠的生活经验进入。齐鲁于易安,既有故里的意义,也有夫妇共读、共赏、共同经营生活的意义。
一炉香里的漫长白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词的起笔,将人带进一个光线低沉的白天。
“永昼”原是长昼,诗词中也常用来写白日漫漫。重阳在九月,已不是盛夏长日,易安却让一个“愁”字紧挨着“永昼”。于是,白昼的长度同时成为心绪的长度。外面的日影仍在移动,心中的等待却迟迟没有着落。一日有多少时辰,历法可以说明,而这些时辰有多难度过,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这种时间感,又被香炉里的变化写得清晰。瑞脑是熏香,金兽是兽形香炉,香在缓缓消散,白昼也在缓缓消磨,一个“消”字便让时间有了形迹。词人并未写守着香炉计时,但那一点点变化,与漫长的心绪相伴,读者便能感到静坐中的迟缓。
炉香本可使人安适,在这里却未能排遣愁绪。几样精致的用物,为生活添了清雅,也衬出心情无法被它们填满的空隙。李清照善于从物的细微变化中写人的感受,她不必反复说难以自遣,一缕渐消的香,已经把光阴的重量留在词里。
“佳节又重阳”,这一句把个人的白昼接到众人共有的节日上。“佳节”承载着出游、宴饮和相聚的期待,而前面的“愁”,却让这份期待显出未能满足的缺憾。节日越有约定俗成的欢悦,独处者越容易觉察身边少了什么。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北宋汴京过重阳,酒家以菊花装饰门面,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宴聚,节前还相互赠送插有彩旗、点缀果实的蒸糕。这是城市中热闹的节日生活。汴京的记载虽不能直接当作青州的风俗,但足以说明,李清照所生活的时代,重阳已拥有丰富的节气庆祝形式。
《醉花阴》把视线落到参与节日的一个人身上。酒可以举,花可以赏,佳节的意味依然清晰,然而,一颗有所牵挂的心,未必可以随众人一同欢快起来。公共的节日与个人的心境,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显出距离。尤其耐读的是“又”,它把眼前的重阳与已经过去的岁时连起来,让人感到节令能够重复,相聚却未必能够重复。这个字不必落实为某一年分别的证明,却提示我们,过节的人总带着记忆。新的节日到来,旧日的欢悦或遗憾也可能被重新唤醒。
白昼之长,由此有了更深的一层意义。词人所面对的,是当下缓慢流动的时间,也是心中不断返回的时间。一个重阳,竟能容下不止一个重阳的心事。
菊与酒的文学传承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李清照词中的“东篱”使人联想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在古典诗歌中,菊与酒既是秋日节物,也联系着远离尘扰、安顿身心的生活理想。易安来到东篱,赏花把酒,自有一份领受自然的兴致,虽有愁绪,仍能闻见幽香,感到秋日的清美。
这一点与青州的读书生活可以相互参照。归来堂里的校书、烹茶,说明她对精神生活有真实的投入。“东篱”也带着读书人熟悉的文化意味。典故进入词中,与亲身的赏花感受相融,既能听见前人的声音,也能读出易安的心情。
陶渊明采菊,可以悠然见南山,而易安把酒,却终于写到“消魂”。同一处文学中的“东篱”,安顿着不同的人生感受。熟悉的意象在她笔下有了新的情境,前人的闲适,也映衬出此刻未能排解的牵挂。
“暗香盈袖”尤其见出李清照的细腻。“暗”写香气的幽微,“盈”写感受的充实。香并不浓烈,人在静静体察中,却觉得衣袖之间都已有了它的气息。花原在庭院,香来到身上,节物与人的距离就此缩短。
菊香与瑞脑,构成微妙的照应。炉香出于日常用物,菊香来自时令草木。前者在“消”,后者在“盈”。一消一盈,改变了词的感官层次,却未能使愁绪消散。两种香气写进同一个日子,既使节令有了质感,也使读者感到,从室内到庭院,心事仍在相随。
衣袖又与人的动作相连。举杯,垂手,稍作停留,都可能使花香被重新觉察。词里无须细写这些动作,只拈出“袖”字,便让菊香有了贴身的所在。看花是面对一处景物,香满衣袖,则像把黄昏的秋意带在了身边。
《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中写“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折取花枝,欲赠所思,香已满怀,心意却难以送达。李清照的句子使人想起这一文学传统。不过,《醉花阴》没有写折花寄远。香气如此可亲,共同领受它的人却未出现,这正是词中含蓄而耐人寻味的地方,让人由眼前的充盈,感受到相聚的欠缺。
菊花在易安笔下,也不只是相思的陪衬。她在《多丽·咏白菊》中写白菊“雪清玉瘦”,又说“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将花的风韵与屈原、陶渊明联系起来。她看花,会看姿态与香气,也会看其中可寄托的人格意味。这首词与《醉花阴》并非同一情境,却帮助我们看见,李清照眼中的菊,自有清雅而值得珍重的品质。
因此,一袖暗香里既有难以消解的相思,也有词人对美的敏锐体察。
“瘦”字的来处与去处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风卷帘动,室内与室外相通,风中的花与帘边的人相映。前面分散在香、酒、枕、帐中的情绪,终于收束到一个“瘦”字里。这个“瘦”,若仅作身形消减来读,意味便窄了。菊花的形态本有不同,词中又有“暗香盈袖”,不宜先把它想成已经枯败的花。张剑在《“人比黄花瘦”索隐》中,从全词语境讨论节令、相思与“瘦”的关系,认为这里包含心理和情感塑造的感受。这是一种有启发的解释,从外形比较转向整个重阳的心绪。
这首词起于“愁”,终于“瘦”。心中的情绪,经由日常器物和身体感受,转成了眼前可见的形象。读者未必知道她究竟在哪一年、哪一处庭院过节,却能辨认那种面对佳节、怀念相聚的心情。
后来,战乱改变了李清照的生活。《金石录后序》记载,“建炎丁未(元年)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留在故第十余间屋中的书册什物化为灰烬,那些共同校勘的书、归来堂的茶事,逐渐成为再难复得的往日。她在《菩萨蛮》中问“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故乡与旧日生活的牵挂,已深深进入词里。
这首写春日的《菩萨蛮》中,还有这样的词句:“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同样的香与酒,再次伴着难以排遣的情绪。香已经消散,酒意尚未消退,牵挂也仍在心中。《醉花阴》以炉香写漫长白昼,《菩萨蛮》里又借香与酒的消长,写出人无法轻易摆脱的乡思。季节不同,情境不同,体察时间的方式却相通,李清照善于让细小的日常变化承接深而难言的感情。
曾经的相聚越具体,离散后的记忆越深。济南的家学与青州的生活,使李清照的齐鲁关系有了实在的内容。她对香气、凉意和时间的书写,又让这份生活经验通向更多人的心灵。
重阳年年来,菊花依时开。书页里的归来堂,还留着茶倾怀中的笑声。《醉花阴》的帘幕间,还有一阵微凉的秋风。重读易安,我们会记起齐鲁大地上的这位读书人,也会懂得,节日最使人眷恋的,是身边可共赏风物的人,是彼此相知的寻常时光。
(作者为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