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吕家乡《暮年沉思录》:一往情深深几许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2026-10-21 12:01:49原创
捧读《暮年沉思录》,心中颇有一些感慨。
坦白而言,不管作者是谁,于九秩之年,出版这样一本著作,本身即是一种态度。何况其作者本不寻常——知名文学教授吕家乡。
吕家乡,生于1933年4月,1949年开国大典前夕入学山东大学中文系,1952年提前一年本科毕业,入职中学教书,改革开放后调入山东师范大学,退休前为中文系现代文学教研室教授,主攻中国现代诗歌研究。新近由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暮年沉思录》,是其晚年治学成果与人生思考的最新集萃。
感慨之一,是作者的坦诚之心。
《暮年沉思录》一书计有三个部分:第一辑《说诗》、第二辑《说人》和《附录》。《说诗》即诗歌评论文章,《说人》为人情实录,《附录》部分则收录了10位学者对作者诗学研究的评述文章。
此般内容设置应是深思熟虑的,无愧于“沉思”之名。这份深思熟虑则是作者心境的真实体现。
作者工作早年,一度受时风所困、蹉跎于弯路。忆及此事,常常追悔莫及。幸运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调入山东师范大学,得归田仲济教授麾下,终于重返正途,真正开启治学生涯。而其学术起点,正是中国现当代诗歌研究。想来,此番将《说诗》作为《暮年沉思录》的第一辑,当有“无愧我心”之意。《辑录》部分,则有告慰田师之用心良苦。
《说人》一辑,除了个人经历、读史感悟,主要涵盖涉及至亲、恩师、同事及挚友的温情回忆。孔子云:“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笼统而言,一个人的“朋友观”就是其“人格等级表”。说人便是言己。《小石潭记》描述环境时有“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之句,而恍惚之间,以作者的现实境遇关照其极致的坦诚,亦不由让人生出“其境过清”之感触。
感慨之二,是作者的严谨之态。
根据书中所注的文章创作时间,粗略统计发现:39篇文章中,31篇为85岁以后(即2018年以来)所著,其中更有14篇为90岁以后(即2023年以来)所著。“暮年沉思”可谓名副其实。而其“活到老、学到老”,以治学为生、以生命治学的以身垂范,当为楷模。
其余诸篇,除了《劝君莫骂诸葛亮》创作于2009年、《两种英雄莫混淆(二则)》分别创作于2004年、2005年外,其余均创作于2015年之后。对这两篇文章,作者专门加了备注:《劝君莫骂诸葛亮》的原题为《诸葛亮不是反动派》;《两种英雄莫混淆(二则)》文末则详细注明——“这两篇短文写于近二十年前,当时是有感而发。现在看来仍然有现实针对性,因此收录在这里,以此表示我对于古今英雄人物,尤其是对那些道德品质型的英雄人物的敬仰和怀念”,标注时间为“2026年2月10日”。可见,对于辑录两篇旧作,作者是格外审慎而有所考量的。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文章相当一部分为学术论文,尤其是书中的第一辑《说诗》,17篇论文中除了关于余秀华诗歌的短评发表于《齐鲁晚报》副刊以外,其余均刊发于《山东师范大学学报》《百家评论》《齐鲁学刊》等学术刊物。那些标注其中的注释与索引,无不清晰标记着吕家乡治学的严谨。
感慨之三,是作者的士人之姿。
学术层面上,作者是学者,以现当代诗歌研究著称;社会层面上,作者是先生,常常畅所欲言,给人留下具体而深刻的知识分子印象。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魏建对“士”的概念曾有阐释:“士”不仅要有丰厚的知识,更重要的是要敢于发言,助力于公共建设。就此,有朋友便曾坦诚不讳地跟笔者探讨,照此而论,吕家乡教授称得上“士”吗?
以我之见,“士”当有两种,一种是建言于事,或者称之为“教人做事”;另一种为建言于人,即“教人做人”。相较而言,“教人做事”往往比较具体——言辞具体,效果明确;“教人做人”则常常人云亦云——虽则非以身示范不可,“时、度、效”的层面上,却常常难以量化。但谁又能够否认,“教人做人”的公共价值更胜于“教人做事”呢?
在我看来,《暮年沉思录》本身就是作者“教人做人”的表达。事实上也并不仅限于书面表达。可以说,吕家乡近年来在公共场合的一系列发言,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教人做人”。其立于自身经历、发自肺腑、感于现实生活的系列谈话,每每以毫不客气、仗义执言的态度,带给人们既意想不到又酣畅痛快、久久共鸣的深刻体验。2023年夏天,吕家乡在同事兼挚友宋遂良教授从教70周年座谈会上的一番发言,以切身经历追问“生命的美好”,被发布到视频平台后,就曾产生单平台阅读量过千万的广泛影响。这不正是公共价值之所系吗?
《暮年沉思录》恰恰与此同源。为学术则“爱吾师更爱真理”,记师友则“微斯人,吾谁与归”。黄庭坚《与王观复书》有言“平淡而山高水深”,细读之下,那看似平淡无奇的字里行间,何尝不是处处充盈着“倒海翻江卷巨澜”的高亢之情!
《暮年沉思录》是作者个人心境的安顿,更是文脉精神的温柔接续。其最动人之处注定不在于学理的高深与否,而在于凝聚在字里行间的浩然之气。纳兰性德有词曰:“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真正的文人风骨,从不囿于学术本身,更在于历尽千帆后的豁达、笃定与从容。这种士人风度,注定山高水长。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