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耐读的副刊需要耐心

文化观察 |  2026-10-16 07:15: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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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报纸是从仰望文艺副刊开始的。记不清是上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了,躺在土炕上,仰头盯着报纸糊的福棚——这是我老家对顶棚的叫法。棚上有篇散文,记不清是《人民日报》《大众日报》还是《农村大众》副刊了,一看就入了迷。趁母亲不注意,我踩着小板凳,用剪刀小心翼翼剪下那篇文字,福棚上留下一个黑窟窿。那篇文章一定强烈地吸引了我,要不,我怎会冒着挨揍的苦头下剪刀呢?

若干年后,我真成了报纸副刊编辑,而且一干就是30多年。最近看到王蒙先生《办气韵生动的副刊》的随笔,又勾起了我这个老副刊人的回忆。

我有剪报习惯,曾剪过《人民日报》“大地”、《文汇报》“笔会”、《解放日报》“朝花”、《羊城晚报》“花地”、《北京晚报》“五色土”、《新民晚报》“夜光杯”、《今晚报》“今晚”以及《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农村大众》等副刊上的文章。那些耐读的文字滋养了我,后来我也试着在副刊投寄习作。待到自己当了编辑,才恍然明白,纸上每一段文字,背后都浸透了编辑一遍又一遍耐心约稿、打磨编删、逐字校对的心血,心底对副刊便多了一层敬重。

王蒙先生说副刊要“气韵生动”。“气韵生动”一词出自南齐谢赫《古画品录》,是著名的“六法论”第一条,为中国绘画最高审美准则之一。气韵,指形象内在流动的精神生命力;生动,指外在呈现出鲜活灵动、不死板、有呼吸感的视觉效果。

什么样的副刊耐读呢?气韵生动。怎么才能编辑出气韵生动的副刊呢?耐心、耐心,还是耐心。

我编辑过《潍坊日报》《潍坊晚报》《大众日报》的副刊,最愁的是没有好稿子,那就需要约,名家的稿子约起来难,你有时需要登门,有时需要信函,要耐心地一遍一遍催。有时候,名家写来了,还不能用,你又要委婉地提醒怎么修改,或者拐着弯再退稿。这都需要耐烦,我有时开玩笑,夸一个人有“能耐”,其实是夸他“能耐烦”。

从大量的自然来稿中筛选稿子,更需要耐心。自然来稿多是不能用的,但也得一篇一篇看,偶尔遇到眼前一亮的文字,觉得十分开心。大概二十五六年前,我编辑过一篇散文,叫《娘送我出门》,文中道尽离别况味:年少离家,母亲总站在村口相送;年岁渐长,腿脚不便,便守在院门口;再往后,只能倚着房门口远远望;待到垂暮,连门都走不出,只在炕头抬眼目送;最后,母亲撒手人寰,世间再无送我远行之人。文字克制内敛,无半句刻意煽情,可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这篇文章发表在《大众日报》的“丰收”副刊,这走心的文字就是王蒙说的生活性——“不管写多大的主题,让它变成你的生活、你的感受、你的温习、你的回忆,而且带着趣味,带着嚼头儿。”

耐读的副刊,还得需要耐心的读者。副刊精心编辑了,如果读者没有了耐心,可能就错过了好文章。三十多年前,我一个在青海教书的同学到我家来,带给我一张《青海日报》副刊,上面有一篇好文章,遗憾的是,在火车上弄丢了。同学给我复述了梗概:有一家四口吃晚饭,忽然停电了。妈妈点起蜡烛,一家人开始就着灯影,做剪影游戏,说着一些陈年往事。正在兴头上,来电了。一家人反倒留恋烛火下松弛温存的光景,索性熄了电灯,重燃蜡烛,可方才那份恬淡悠然,却再也寻不回来了。小文我没见过,单凭同学的复述,就觉得文章写得好,写出了一种独特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味道,和这种味道失去后的怅然。

耐读的副刊都有自己的风格,我喜欢《新民晚报》“夜光杯”的风格,文字里裹着上海独有的市井烟火,恰是王蒙笔下推崇的三重气:清雅静安之气、书卷吟咏之气、鸟语花香之气,俗而不粗,淡而有味。

《大众日报》“丰收”副刊命名者赵鹤翔先生有一次专门谈到副刊,我还做了记录,可惜找不到了,只记得他说过几句话,一是“新闻迎客”,“副刊留客”,二是编辑副刊像演奏“交响乐”,行文排布要有起承转合的节奏,有高低缓急的层次,长短稿件相互搭配,厚重文章与轻灵随笔彼此映衬,不能一味喧闹,亦不可通篇沉闷。编辑便是执棒的指挥,沉下心调度、打磨、平衡,方能让整版文字错落相融,生出绵长气韵,留住愿意慢读、细读的读者。赵老师曾给我写过一段话:“人的审美视角的切入是从直感质感的小事、鸡毛和蒜皮开始的。犹如福尔摩斯破案的锐目,灵性的穿透力和悟性油然流出笔端,华章乃出。”他期待副刊多推这样的文章。

自媒体时代,面对AI的挑战,编辑副刊有了空前的难度。AI倒逼副刊编辑跳出传统文字加工者的单一身份。从前编辑核心业务是约稿、改稿、组版;如今还要兼具鉴别AI文本、策划差异化人文选题、对接自媒体作者、培育本土原创作者等多重职能。在流水线式文字生产的反衬下,副刊独有的温度、烟火气、独立思考,反而成了稀缺品,但守住这份人文底色,需要编辑投入更多耐心、眼力与策划巧思,这也让副刊编辑的工作,迎来前所未有的考验。

我爱副刊,希望副刊越来越耐读。我也要保留我的耐心,好好读下去。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