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副刊的轻重之道

很多人读报纸，都有个习惯：拿到手先翻副刊。

副刊的用处，往小里说，是给读者“解闷”。人这一天，看够了工作信息，听够了大道理，翻开报纸副刊，能读篇写吃食美景的散文，看段忆旧的随笔，甚至来两篇带点锋芒的杂文，就像大热天喝了杯冰汽水，从里到外都舒坦。

往大里说，副刊是文化的“自留地”，是人心的“压舱石”。很多人不知道，中国现当代文学半壁江山，都是从报纸副刊里长出来的。鲁迅的杂文、沈从文的小说，正是先在副刊上发表，慢慢成了气候。好的副刊，既能容得下先锋思想，也能装得下市井百态。

副刊还有一层用处，在乱糟糟的舆论里，做个明白人。现在自媒体铺天盖地，今天一个爆款，明天一个反转，情绪比道理多，戾气比正气多。这时候副刊的作用就显出来了。它不用抢速度，不用博眼球，可以沉下心来说几句公道话、明白话。就像一屋子人都在吵架，有个人慢慢开口，说的话句句在理，大家自然就静下来了。副刊该做“这个人”。

王蒙先生在《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中说，副刊要“轻松里有郑重”，现在很多副刊确实是郑重有余、轻松不足。翻开版面，要么是宏大主题、空洞叙事，要么是陈芝麻烂谷子，要么是感动自我的小情小调，文字倒是篇篇精致，可读来却不接地气。有时硬着头皮看完，合上报纸就忘了大半，只觉得太阳穴疼。副刊的轻松，不是低级趣味，是生活气，是人情味。同样写国庆，写天安门城楼是郑重，写打腰鼓就是轻松；同样写革命，写峥嵘岁月是郑重，写十四岁的孩子唱着歌回家就是轻松。轻松和郑重不是对立的，没有轻松的郑重，是僵硬；没有郑重的轻松，是轻浮。

想要“轻松里有郑重”，选稿用稿导向是关键——接地气，要写人，写活生生的生活，而不是写空洞的概念。写宏大主题，能不能别都从大处落笔，试试从小处切入？比如，写时代变迁，可以写一个人的账单，可以写家里的老物件，可以写街口的小店。这些事物里，藏着真实的时代，也藏着动人的情感。老一辈名家的文章好读，正是因为他们总是从自己的经历说起，说着说着，道理就出来了，一点都不生硬。举重若轻，是个大本事。副刊要传递这种导向：郑重的内核，轻松的外壳；深刻的道理，生活化的表达。

因此，编辑的职责，不是审稿子的“对错”，是挖文章的“好坏”；不是把所有文章修成一个标准件，而是让每篇文章都能亮出自己的光彩。当然，不是说编辑就不能改稿子，而是改要有道理，删要有分寸。对于专业作家和素人写作者不能一刀切，多留一点“计划外”的笔墨，多容一点不一样的表达，副刊就更有生气。就像一座园林，全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固然规整，可总不如有几棵老树、几丛野花来得生动。

自媒体有自媒体的赛道，副刊有副刊的主场。副刊跟它比速度、比流量、比噱头，肯定比不过，也没必要比。副刊的优势，是权威，是深度，是品味，是“慢工出细活”的质感。网上的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副刊不用跟着风跑，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别人在发泄情绪，你来讲讲常识，讲讲逻辑；别人在做标题党，你就好好写文章，把道理说透，把故事讲好。时间长了，读者自然知道，想看靠谱的、有意思的、能留下来的文字，就去看副刊。这才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说到底，引导舆论不是喊口号，是要以“文”服人。文章写得有意思，说得有道理，人家自然愿意信；写得干巴巴，全是套话，谁愿意看？正如王蒙先生说，副刊要“亲切与成熟的引领”，“亲切”在前，“成熟”在后，先让人愿意亲近，才能谈得上引领。这个顺序，不能搞反。

（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