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从“物理叠加”到“化学反应”

文化观察 |  2026-10-16 07:13: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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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第十四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拟获奖作品公示,由国家艺术基金资助、济南市文化馆(济南市艺术创作研究院)原创打造的山东琴书《鲜红的誓言》斩获曲艺类一等奖。用山东琴书这样一个以俚俗亲切、说唱相生见长的北方曲种,阐释革命烈士陈树湘“断肠明志”的英雄叙事,取得这样的成绩,堪称难得。

这些年红色题材曲艺创作数量不少,但真正让人记住的不多。问题往往出在曲种的本体与题材的精神之间,没有真正“对上榫”。很多作品直接把红色故事装进传统曲种的框架里,唱腔还是那个唱腔,板式还是那个板式,只是词换了、人换了。形式与内容各行其是,观众看到的是用传统曲艺唱了一个红色故事,而不是曲艺把这个故事变成了自己的故事。“物理叠加”而非“化学反应”,才是当前红色题材曲艺“两创”的症结所在。

《鲜红的誓言》找到了曲种与题材进行审美链接的那个“榫”。山东琴书的美学底色是朴实亲切、贴近生活,北路邓派琴书更是擅长于纯朴中显幽默,平易中求韵味。这种艺术气质,恰好与陈树湘故事中藏于宏大叙事之下的情感侧面形成呼应。三位演员的“跳进跳出”,让叙述者可以在陈树湘的内心独白、客观讲述、与母亲的想象对话之间自由切换,其余演员承担战士、敌兵、旁白等多重角色。这是曲艺“一人多角”的看家本领,用在这里,让观众与英雄共处而非对视。当演员唱出“娘啊娘啊,娘啊娘啊,原谅儿不辞而别身先去”时,那个29岁年轻人面对死亡时最朴素的牵挂,是以由缓而疾、由深情到坚定的方式抵达观众的。这不是仰望,是靠近。

靠近之后,还有更难的一关:怎么处理“断肠”这一场景。红色题材曲艺创作容易落入一个陷阱:把“演英雄”等同于“演壮烈”,从头到尾情绪拉满。但曲艺的本体规律是“说为君,唱为臣”,说与唱各有其职。“断肠”如果全靠唱腔来渲染,悲壮固然悲壮,却少了曲艺“说中有唱、说唱不分”的那层味道。

《鲜红的誓言》对这一场景的处理,是由道白讲述陈树湘扯断肠子的动作,紧接着两位演员几乎同时喊出“29岁!”没有用唱腔来拉情绪,而是让两个旁观的“声音”在动作完成的瞬间发出惊叹。这个“动作—惊叹—空白”的结构,把情感的力量收束在一个瞬间。观众来不及“欣赏”痛苦,就被“29岁”这个事实击中。这是曲艺叙事智慧在红色题材中的具体运用:最沉重的时刻,交给最克制的语言,说与唱之间的空隙,正是情感最饱满的地方。

探讨传统曲艺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绕不开一个核心命题:究竟转化什么?就着题材改唱腔,或者把内容塞进传统曲种的壳里,恐怕都过于轻巧。山东琴书《鲜红的誓言》启示我们,曲艺“两创”要让曲种的本体规律与题材的精神内核在碰撞中找到新的表达可能。北路山东琴书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姚忠贤谈《红腰带》时曾说,山东琴书“再保持过去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和唱法,很多观众特别是年轻观众肯定接受不了,所以必须改”,但“改得四不像不行,基本唱腔还是山东琴书”。这个分寸,《鲜红的誓言》把握住了。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这样一个节点上审视《鲜红的誓言》,它的价值不仅在于“适时”,更在于“合体”。长征题材的文艺创作早已形成一个庞大的谱系,如何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是每一个创作者必须面对的问题。《鲜红的誓言》的回答是:回到曲种的本体中去,用山东琴书“不隔语、不隔音,更要紧的是不隔心”的亲切感,去接住一个英雄生命中的极限时刻。

(王笃祥)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