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齐鲁｜荀子的兰陵

荀子墓位于今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兰陵镇驻地东南一公里处。历经两千年风雨，荀子墓修而荒，荒而修。目前荀子墓的圆锥形墓冢底部南北、东西直径各约80米，保护范围面积6400平方米。

荀子约在公元前255年至公元前238 年间，先后两次任兰陵令，前后主政合计约13至17年。

兰陵令一职，为荀子走出书斋、实践其理念、施展其才能提供了具象的舞台。

荀子来兰陵为官，得益于楚相春申君黄歇的赏识。春秋战国时期，士人阶层逐步形成，规模不断壮大。这些饱学之士心怀经世理想，要么著书立说、阐发主张，要么周游列国、进言献策，以各种方式寻找施展抱负的机缘与舞台。在这样一种时代风潮中，荀子辞别赵国故土，赴齐国稷下学宫游学讲学，并“三为祭酒”，成为稷下学宫领袖。在齐国遭人构陷后，他西行入秦，向秦王陈述治道，未被接纳。随后荀子折返赵国，但其主张亦屡遭阻碍。在前路彷徨之际，楚相春申君黄歇向荀子伸出了橄榄枝。

楚国春申君与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被后世史家称为 “战国四公子”。战国之时，四人先后执掌国政，且善纳贤士。与一些热衷空谈仁政的士人不同，身为楚相的春申君崇尚治理秩序，注重务实施政。这一理念与荀子颇为相契。同时兰陵与齐国接壤，荀子又在齐国多年，熟悉齐国情况。可能基于诸种考虑，春申君诚邀荀子入楚并让其主政兰陵。

兰陵县地处鲁东南平原。这里北依泰沂群山，南控江淮水系，自古为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地。鲁国在此设次室邑，楚国在此立兰陵县。特殊的地理区位和更迭的隶属关系，逐渐使兰陵成为融汇南北民风习俗与精神品格的文化融合带。即便时至今日，兰陵的历史文化与风土人情，仍既有齐鲁文化的底色，又具吴楚文化的气韵。甚或可以形象地说，兰陵人是山东人中的南方人，又是南方人中的山东人。

在兰陵令任上，荀子以自己的智慧与方略，因地制宜，施治一方。其时兰陵境内多坡岭、连涝洼、少耕地、难种植，百姓长年饱受歉收缺粮之苦。相传这一年兰陵又逢灾荒。依照以前的老办法，官府只需要向上申领赈灾粮即可。但荀子经过认真调研，决定打破惯例，采用全新的办法纾解民困。

先是“交草换粮”。官府借给百姓三天口粮，并要求借粮人三天后交还同等重量的茅草根；借到粮食后，借粮人即去荒地里挖茅草根；挖出茅草根便相应开垦了土地；官府晓谕：谁开垦的土地归谁耕种；待来年粮食收成后，借粮人再交还所借粮食。如此一人学一人，一户学一户，一村学一村。兰陵县迅速掀起了垦荒拓田的热潮。

而后“还草养畜”。灾荒过去后，官府把百姓上交的茅草根归还百姓，百姓用归还的茅草根饲养牲畜，再以牲畜来耕耘田地。荀子的这一“交草换粮、还草养畜” 的赈灾方法，一箭双雕，一举多得：对于百姓，有处借粮，有力开荒，有地种田，有田收粮；对于生产，以草换地，以草养畜，以畜耕田，以畜为食。这两个相互借力、互为表里的完美闭环，让荀子的治理智慧得以充分展现！同时荀子又引导百姓排水、修路、整田。没几年光景，兰陵便一改往日贫瘠凋敝的样貌，呈现出百姓安居乐业、社会井然有序的祥和景象。

解决温饱之后，荀子便致力于社会教化。他在兰陵全力营造好学、勤学、苦学、乐学的社会氛围。后来兰陵的一些世家大族如萧氏、颜氏等，都承袭了荀子所倡导的重学重教传统。荀子重视儒学经典的整理和个人思想的总结。在兰陵期间，他修订阐释儒学典籍，个人著作也在此期间基本定稿。伴随岁月积淀，兰陵逐渐成长起一支规模大、造诣深、延续久的经师群体。孟卿、孟喜、萧望之、褚大等一大批饱学之士，以家族、师门为纽带，深耕学术，深研经典，著述解经，薪火相传。自两汉至魏晋南北朝，兰陵成为中国古代思想与学术史上举足轻重的经学高地。

卸任兰陵令后，荀子在兰陵镇东南6 公里处的孙楼村传经授徒，著书立说，直至耄耋辞世。人生一世，各有际遇。有的人才高八斗却英年早逝，有的人学富五车且高寿遐龄。荀子属于后者。荀子年届五十方至齐国，后辗转游历各国，最后归居兰陵。难得的高寿让荀子有更为充裕的时间去成长自己、实践自己、总结自己。这是荀子的幸运！

宋代理学之后，荀子的学说在儒学中的地位与影响愈发走下坡路。在此后的千余年间，荀子的著作少人研读，荀子的学说难被阐发，荀子似乎被慢慢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这种局面的形成并不偶然。晚清思想家、“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在深刻剖析中国两千余年治乱演变的内在规律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两千年来，孔孟之学在历史的舞台上生龙活虎地表演，而荀子之学则在舞台的幕后不动声色地筹划。孔孟在明处，荀子在暗处。然而这种一显一隐、一表一里的组合，似乎只能意会，不可明言；只能实操，难入典章。荀子以其“性恶论”大胆地戳破了传统儒学所精心粉饰的那件温情脉脉的“皇帝的新衣”，他的率直既让崇尚王道理想的儒者难以接受，又让实行霸道的君主感到很不舒服。所以荀子总是处于上下不讨好、里外不待见的尴尬境地。明代诗人李晔途经兰陵凭吊荀子墓时，只看到“古冢萧萧鞠狐兔，路人指点荀卿墓。当时文采凌星虹，此日荒凉卧烟雾。”旷世奇才罕人忆，千秋哲思付寂寞。这是荀子的不幸！

时至近现代，伴随清末民初的思想启蒙浪潮，荀子思想的独特价值被重新审视、发掘、弘扬。荀子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在风云激荡的时代变局中，再度绽放出璀璨的理性光芒。以古鉴今，以史资政。今天，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进程中，我们更应以全新的时代视角去解读、辨析荀子思想的深刻内涵，并对这份来自历史深处的治理智慧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只有不忘本来，面向未来，在传承中探索，在会通中前行，才能更好地激活并发挥先哲思想的当代价值，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更为厚重丰盈、更富实践价值的思想滋养与文化力量。沉寂千载，光华再现。这又是荀子的大幸！ 

（鹿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