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失陷62年后,“敦煌英雄”让大唐旗帜重新升起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17 10:09:21

电影《敦煌英雄》正在热映。当银幕上的画面掠过敦煌的苍茫大漠,一段几乎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往事,也随之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孤城中军民的浴血奋战令人动容,可银幕下的真实历史,远比电影更为曲折,也更为动容。

他从未踏足长安,却用一生收复了十一州土地;他从未见过大唐旗帜,却用一生让大唐的旗帜重新在河西走廊升起。他叫张议潮。他的名字,不该被遗忘。

身陷蕃地,心向长安

公元799年,唐德宗贞元十五年,沙州敦煌(今甘肃敦煌),一个男婴在张氏宅院中降生。

张议潮出生时,沙州已沦陷于吐蕃之手整整十三年。安史之乱后,唐朝边防虚弱,吐蕃趁机蚕食河西。乾元元年至大历十一年间,廓州、凉州、兰州、瓜州相继陷落。贞元二年,坚守多年的沙州最终开城降蕃。敦煌张氏世代为沙州州将,是当地望族。张议潮的父亲张谦逸曾被唐朝授予工部尚书之衔——但在吐蕃统治下,那不过是一个名存实亡的空头官衔。

陷落后的河西,百姓处境极为凄惨。《旧唐书·吐蕃传》记载了沦陷后的惨状:“吐蕃每得河湟,丁壮者悉为奴,羸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河西百姓“日夜思归唐朝”,却只能在蕃服蕃语中沉默地活着。

张议潮从记事起,看到的就是这一切。他的祖父和父亲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长安的方向,讲述大唐的盛世与辽阔。那些故事里有开元盛世、有长安的繁华、有唐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挺直的脊梁。张议潮把这些故事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十七岁那年,他亲手抄下一首《无名歌》,落款写的是“未年三月廿五日学生张议潮写”。诗中有这样一句:“天下沸腾积年岁,米到千钱人失计。”那是他对乱世最直观的感受。

少年张议潮习文练武,熟读兵法,身边渐渐聚拢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乡豪杰。他特别崇敬平定安史之乱中被陷害的将领封常清,曾亲笔抄写过《封常清谢死表闻》。一个在吐蕃统治下出生的孩子,从未踏足长安,从未见过大唐旗帜,却始终记得自己是大唐的子民。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将在四十九年后,让大唐的旗帜重新在河西走廊升起。

举旗归唐,沙州重光

大中二年(848年),沙州上空的天色骤然变了。

这一年,吐蕃王朝的内乱早已爆发。原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与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为争夺权力,在河西、陇右一带连年混战。吐蕃边将自相残杀,河西各地兵连祸结,各族人民苦不堪言。张议潮一直在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他暗中串联沙州豪杰,释放被吐蕃关押的僧徒,团结各族抵抗势力。敦煌遗书《张议潮变文》记载他“阴结豪英,谋归唐国”。义军手持器械,冲向沙州城。城中汉人纷纷响应,与吐蕃守军展开激战。吐蕃守将措手不及,仓皇出逃。敦煌遗书《张议潮变文》记载了这场起义的结果:“汉人皆助之,虏守者惊走,遂定沙州。”

沦陷吐蕃近七十年的沙州,就此光复。

张议潮做的第一件事,是派遣使者前往长安报捷。从沙州到长安,隔着吐蕃的重重关卡和茫茫大漠。他派出十队使者,分道而行。九队使者被吐蕃截杀,只有一队成功抵达——领头的是一位名叫高进达的僧人。

高进达带着张议潮的奏表,从敦煌北上,穿越戈壁沙漠,翻过祁连山脉,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长安。当他把奏表呈上时,唐宣宗和满朝大臣几乎不敢相信——河西竟然还有大唐的臣民在坚守,还有人记得他们是大唐的子民。宣宗感叹道:“关西出将,岂虚也哉!”

沙州从沦陷到收复,相隔了整整六十二年。六十二年,足够让一个婴儿变成老人;六十二年,足够让一代人彻底忘记故国。可沙州没有忘,张议潮没有忘。他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即使被遗忘在万里之外,大唐的旗帜永远在心中飘扬。

收复河西,打通丝路

大中二年(848年)的沙州起义,只是张议潮的第一步棋。他的目光,早已越过沙州城头,投向了整个河西走廊。

收复沙州后,张议潮做的第一件事是修缮甲兵、训练士卒、发展生产,迅速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敦煌遗书《张议潮变文》中记载他治军极为严格,“赏罚必信,号令分明”,义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同年,他挥师东进,一举攻克瓜州(今甘肃安西)。

大中五年(851年)八月,张议潮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派兄长张议泽携带沙、瓜、肃、甘、伊等十一州的地图、户籍前往长安,向朝廷献上归附的诚意。使者穿越戈壁,历时数月抵达长安。唐宣宗看到河西十一州重归版图,大喜过望。同年十一月,朝廷下诏在沙州设立归义军,任命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

“归义”二字,归的是大唐,归的是中原,归的是那个沦陷六十二年后依然未被遗忘的家国。朝廷以此赐名,既是褒奖,也是一道无形的界线——但在河西军民心中,那面旗帜从不需要谁来定义。

然而,河西重镇凉州仍在吐蕃手中。凉州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不克凉州,河西就不算真正收复。大中十二年(858年),张议潮与侄子张淮深率七千精锐,开始了艰苦的凉州之战。归义军“分兵两道,襄和四方。人持白刃,突骑争先”,与吐蕃守军展开拉锯。敦煌出土的《张议潮变文》中有一首诗描写这场战斗:“汉家持刃如霜雪,虏骑天宽无处逃,头中锋矢陷埃土,血溅戎尸透战袄。”

咸通二年(861年)九月,凉州城破。捷报传至长安,唐懿宗下诏表彰,称“凉州朝廷旧地,收复亦甚辛勤,藩屏长安,固不抛弃”。此后数年,归义军继续向西推进,至咸通七年(866年)北庭回鹘首领仆固俊击败吐蕃,以西州归张议潮,吐蕃势力被彻底逐出河西、陇右。至此,归义军疆域极盛,“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归”。河西走廊全线贯通,丝绸之路在断绝六十余年后重新开放。河西百姓热忱赞颂张议潮的功绩:“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经营河西,入朝长安

收复凉州之后,张议潮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建河西的秩序。

沦陷吐蕃近百年,河西早已不复大唐旧制。张议潮在归义军辖区内全面恢复唐制:重建州县乡里行政体系,恢复租庸调制,重新推行大唐年号。那些被吐蕃统治者强令改穿蕃服、学说蕃语的百姓,重新穿上了汉家衣冠,重新用唐人的方式耕作、经商、生活。

他深知,河西的根基在民生。他下令兴修水利,疏浚了敦煌的甘泉水渠、宜秋渠、都乡渠等灌溉系统,使敦煌绿洲的农田重新得到充足的水源。敦煌遗书中保留了大量归义军时期的籍账、契约、判牒,其中记载了百姓开垦荒地、修建渠堰的诸多细节。他还减轻赋税,招抚流民,使河西经济在战乱后逐步恢复。

文化方面,张议潮更是不遗余力。他恢复了沙州州学的经学教育,延请高僧讲经、名士授徒,使河西文教在战乱后重新振作。莫高窟在这一时期新开洞窟七十余个,其中第156窟是张议潮的侄子张淮深为纪念叔父收复河西的功绩而开凿的家庙窟。窟内南壁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绘于唐咸通二年至六年(861—865年),画面上张议潮头戴白纱幞头,身穿圆领红袍,骑一匹白马,周围有八名步骑“银刀官”拱卫,身后子弟军簇拥着“信”字大旗。全图人物逾两百,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是归义军全盛时代的真实写照。

咸通八年(867年),张议潮作出了一个决定:入朝长安。

出发之前,他将归义军节度使的职权交给了侄子张淮深。然后他带上兄长张议潭的灵柩,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张议潭此前作为人质留居长安,已在那里去世。张议潮此行,既是护送兄长灵柩归葬,也是回应朝廷的征召——他在河西经营多年,功高震主,朝廷需要一个理由把他留在长安。

唐懿宗在长安接见了他,授予他右神武统军、兼司徒等职。此后五年,张议潮留在长安,住在朝廷为他安排的宅邸中。咸通十三年(872年),张议潮在长安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朝廷追赠太保,谥号“忠”。

一个从出生起就活在沦陷之地的人,终于踏上了他魂牵梦萦一生的土地。他收复了十一州,打通了丝绸之路,让大唐的旗帜重新升起在河西走廊——然后他放下了一切,安安静静地老去。

敦煌不朽,忠魂长存

张议潮的故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存在于敦煌的壁画和经卷中。

敦煌莫高窟第156窟,是晚唐时期开凿的大型洞窟。窟内南壁下部,绘有一幅长达八点五米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画面中,张议潮前有鼓吹仪仗,后有随从侍卫,队伍浩浩荡荡,声势赫赫。这幅壁画被学者称为研究归义军节度使出行仪仗、河西地区民族服饰、唐代乐舞的宝贵形象资料。

可悲的是,这幅壁画绘成之后,随着归义军政权的消亡,张议潮的名字逐渐被人遗忘。他收复河西的功绩,被尘封在敦煌的洞窟之中,无人知晓。

直到一千多年后,敦煌藏经洞被发现。

1900年,道士王圆箓在清理莫高窟第16窟积沙时,偶然发现了一个封闭的密室。打开一看,里面堆满了从十六国到北宋时期的文书、经卷、绢画,总数达五万余件。其中,有一批文书直接记录了张议潮和归义军的事迹——有《张议潮变文》,有归义军的籍账、判牒、书信,有张议潮手抄的《封常清谢死表闻》,还有他十七岁时抄写的《无名歌》。

这些泛黄的纸页,将一千多年前那个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带回了人间。学者们通过它们,拼凑出了张议潮的一生,也拼凑出归义军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敦煌藏经洞的发现,震惊了世界。可它的发现者王圆箓并不认识这些文物的价值,后来,大量敦煌文书被斯坦因、伯希和等外国探险家掠走,散落于英、法、俄、日等国的博物馆和图书馆。

如今,敦煌藏经洞的文物分藏于世界各地,而《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依然留在莫高窟第156窟的原壁上。每年,数以万计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敦煌,站在这幅壁画前,仰望那个骑在马上、身穿红袍的身影。导游会告诉他们,这个人叫张议潮,一千多年前收复了河西十一州。

张议潮用七十三年的生命,完成了一个人对家国最深沉的承诺。他的名字,不该被遗忘。

□邓海平

责任编辑: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