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里的重阳唱和:岁岁重阳,知心欲待谁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2026-10-18 09:36:25原创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重阳多佳句。这些总是与登高、杯盏、茱萸与菊花相伴的节日书写,从来不是孤立的吟咏,而是跨越时空、流淌千年的唱和。
“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
东晋陶渊明《九日闲居》,以重九之名,于斗转星移之间,感怀闲居的怅惘——秋菊满园,却无酒言欢。菊与酒,从此成为重阳诗词的经典意象,成为后世取之不竭的情感源泉。
自此以降,历代诗人,举凡落笔重阳,回望东篱几成必然。初唐诗人王勃《九日》直言:“不知来送酒,若个是陶家。”一句设问,遥和陶公——为什么没有送酒来呢,难道是不知道哪个是陶家?宋代词人辛弃疾《念奴娇・重九席上》更是借陶公的一盏空杯,把酒临风对古人:“须信采菊东篱,高情千载,只有陶彭泽。爱说琴中如得趣,弦上何劳声切。试把空杯,翁还肯道,何必杯中物。临风一笑,请翁同醉今夕。”字里行间,陶诗已不只是菊酒意象的起点,更是一种象征着孤高与自省的精神坐标。
至诗歌的盛唐,则有两首诗,在后世的不断唱和之中,成为重阳精神的崭新原点。
其中一首即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别离之情、思乡之意,将茱萸、登高、怀人熔铸为千古绝唱。茱萸一枝,更成抚慰天涯相思的心神之物。
李白与王维同龄。二人之诗,虽时间难辨,情感却多有相通。李白九日登高望山海,一句“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尽显咫尺天涯、知己难共的愁绪。比之略小的杜甫,在重阳之日,则倍有乱世漂泊之叹。“去年登高郪县北,今日重在涪江滨。苦遭白发不相放,羞见黄花无数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仿佛菊花愈加怒放,白发羁旅的沉郁便愈加增重几分。
另一首,乃杜牧之《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霑衣。”
以酩酊酬佳节,遂成解忧妙理。苏轼《定风波・重阳》,巧妙幻化诗句,变七言为长短句:
“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酩酊但酬佳节了,云峤,登临不用怨斜晖。古往今来谁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字句大体相承,重申旷达之情。
朱熹《水调歌头・隐括杜牧之齐山诗》,则再度熔裁:
“江水浸云影,鸿雁欲南飞。携壶结客何处?空翠渺烟霏。尘世难逢一笑,况有紫萸黄菊,堪插满头归。风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酬佳节,须酩酊,莫相违。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无尽今来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机。与问牛山客,何必独沾衣。”
如此同题异体、跨代唱和,堪称一咏三叹。
重阳诗词实在太多,代代名家,几乎均有所作。遑论一般存世之篇。而粗略来看,陶、杜双线,于历代续写之中,可谓平分秋色、堪称雁行。
范仲淹《九日》——“欲赋前贤九日诗,茱萸相斗一枝枝。可怜宋玉情无限,争似陶潜醉不知”,提笔便申明,自己是接续前贤诗脉。陈师道“九日清尊欺白发,十年为客负黄花”“登高怀远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承杜甫羁旅之愁;范成大出使北国所作《水调歌头・又燕山九日作》,“对重九,须烂醉,莫牢愁。黄花为我,一笑不管鬓霜羞。袖里天书咫尺,眼底关河百二,歌罢此生浮。惟有平安信,随雁到南州”,在羁旅之外,添一层家国关河之思。
物换星移,同心未已。明人林大春,“风标秋始见,霜节晚踰奇。裛露陶生醉,餐英楚客悲”,仍以东篱陶公为标杆。明末清初,顾炎武《酬王处士九日见怀之作》:“是日惊秋老,相望各一涯。离怀销浊酒,愁眼见黄花。天地存肝胆,江山阅鬓华。”把一己悲欢,嵌入江山兴亡。清代查慎行“落帽家山记几巡,弟兄南北各伤神。茱萸明日重阳酒,五处登高各一人”,则续写王维式的天涯离散。
千年唱和,至毛泽东《采桑子・重阳》,而迥然一变。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至为旷达的表达,一洗时序易逝、离愁难解的陈词旧调,为这场同样掩映在菊花下、飘荡在秋风里的重阳唱和,注入雄浑的新声。
恰如明人林大春诗中有言:“岁岁重阳会,知心欲待谁。”九日之景、千秋之情,虽世殊事异,兴感之由,若合一契,何尝不临文嗟悼?时序之间,其致一也。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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