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寂寂忆庭前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2026-10-17 16:57:30

读了刘正义为其父亲刘树中(我的二伯)撰写的回忆文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正义所描述的场景,我自然历历在目、无一不晓;正义所饱含的感情,我更是感同身受、惺惺相惜。文章洋洋洒洒,对二伯一生操劳、为人、处世等的刻画之全面、之详尽、之细微,使二伯的形象跃然纸上。读来感觉这一切都恍如昨日,怎敢相信他已仙逝十六年?尤其是正义对二伯生前劳作的描述,甚或成为那个时代及其苦难的佐证,具有史料价值:各种农活、各种蔬菜、各种家什、各种工艺、各种技巧……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许多方言如“盖棚 ”“地瓜岭 ”“ 湾泥 ”“棉槐条子 ”“饲养院”等,我虽然知道,却也是头一回见其文字表达,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追忆往昔的线索。试想,随着社会的急剧变迁和农耕文明的落幕,将来谁还能知道这些东西呢?而正义的回忆令人感动,可见其父子之情深。

当然,二伯刘树中所有的这些操劳,并不是为了让子女成为自己的复制品、成为另一个自己,沿袭自己所经历的苦难。相反,他所有的劳作都是为了让后人摆脱这种“劳作”的宿命。所以,他及二伯母乃至我们的祖辈特别支持我们读书。今天,当正义、我等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回望我们的父辈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他们那一代的天赋并不输我们,却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不公。尤其是二伯晚年得病,于痛苦中撒手人寰。果然是老天不公啊!所以我能理解正义对挚父离开的痛,他把这种痛用不厌其烦甚至不乏流水账似的回忆呈现出来。作为呼应,我觉得以下几个方面令人难忘:

首先,二伯勤劳能干, 是生产劳动的“顶梁柱”。他干农活是一个好把式,拔麦、推车、使牛、耕田样样精通。他好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永远在忙忙碌碌、不知疲倦、不会叫苦。尤其是在生产小队,他作为副队长,不擅长指挥别人,干活最多最累最苦。印象中,从来没人把他当作一个官,也没有人喊过他副队长,只知道他顶着这个名分,干得没完没了,收工后往往还要收尾——归拢农具、照料牲口。在集体化、大锅饭的年代, 出工不出力是人的理性化选择。他却没有办法,要早到工、晚收工。现在每每闭上眼睛,最能想到他的形象就是他驾驭牲口、踩在一种叫“耙 ”的家具上耙地。我父亲排行老小,少年聪慧读书多,却命运不济进而愤世嫉俗,与人格格不入。他在生产队当技术员期间, 因锅炉爆炸受重伤, 大脑受到刺激,性格越发古怪暴躁。作为一个技术员,他对于庄稼生产几乎一窍不通。在我印象中,二伯每到春夏秋冬的农忙节气,种收、施肥、除草等环节都要告诉他、吩咐他。

其次,二伯心灵手巧,是撑持门户的“多面手”。大集体的时代,二伯家的日子虽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没有穷得叮当响,这离不了二伯的辛劳。在生产队里,他几乎每年挣最多的工分,这样可以分得稍多的粮食。此外,他居然会各种手艺,如会钉盖顶(大锅上的盖子)、编筐篮,善种菜、养猪,也同父亲及另外两户合伙承包过果园,还曾协助亲戚经销过木材。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多,可能从小就早当家的缘故吧。那时,家家有点自留地——这是保命的,他的投入与产生往往是村里的样板。他在自家院外种树,在门前池塘养鱼,还曾填沟筑坡扩建房屋。正义还提及,他在队里饲养牲口时,“喂牛的草里混有粮食,父亲就拾出来带回家,如花生、大豆等 ”,正义略感有“私心 ”之嫌。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在我看来,当时为赈济饥民砸了粮仓也不为过。再次,二伯乐善好施,是乡里四邻的“大善人”。二伯刘树中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 大半生都在战乱与苦难中度过。在为人上,他好脾气、好耐性、好性格,以邻为善、与人和善,极少与人争执,总是小心翼翼,防止招惹和得罪别人。他心胸宽广, 习惯于忍让、妥协、体谅,处处顾全大局、维持和睦。集体化时代,农民都有小农意识,见识短、矛盾多、视野窄,偷奸耍滑、偷东拿西、邻里矛盾比比皆是,他总是体谅别人、容忍别人。就我们家族而言,虽秉持忠厚为人理念,不惹人、不生事,却往往受到其他家族欺负。记得有一次在集体上工时,二伯在安排农活期间受到村里一泼皮的刁难与辱骂,父亲看不下去了, 当场和那厮在田地里打了起来。除此之外,家族内部之间,我的二娘脾气暴躁,我的父亲性格古怪,我大伯的儿子们也多不善交际,往往处理不好邻里邻居、乡里乡亲的关系, 自己之间的关系也是磕磕碰碰,小矛盾、小误解、小纠纷不断。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倡导大家搞好团结。在实行大包干之后,他不当队长了,但更忙了。

大家劳动致富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后,关于生产、相邻的矛盾陡然增加,本家族内部、外部也有冲突、矛盾、 隔阂,二伯要同时维持对外团结和内部和谐。面对各种矛盾,二伯始终选择委曲求全、忍辱负重,苦口婆心劝导各方,哪怕自己吃了苦头、遭了误解。

第四,二伯教子有方, 是子女成长的“好父亲”。正义的这篇纪念文章所披露的细节,我皆熟悉和了解, 大部分自己也亲历过、体验过、感受过。二伯只读了三年书。 自己识字不多,却省吃俭用、不遗余力供三个子女上学,全力支持他们读至初中、 高中,为子女未来奠定基础。我们家族一直秉持“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家风,二伯完美体现了忠厚这一特质,他的言传与身教堪称典范。他一辈子要强,怕别人笑话,做什么事情都要做得让人心服口服。他一定要让子女们出人头地,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他的一言一行、待人接物我也是感受过的,他对我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和蔼可亲,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是如此。

最后,二伯坚韧顽强,是与病抗争的“硬汉子”。他晚年身患重疾,历经多次大手术,忍受巨大痛苦,却顽强抗争达八年之久,展现出不屈的生命力。这也是我最难接受的— —他一生本来吃尽了苦头,所幸年过半百时遇到了改革开放的好时光,但好景不长,老天不公!他之所以罹患重病,我以为原因有二:一是长期忍辱负重、克己复礼、先人后己,多大的委屈都是自己承受,从来不牵连别人。许多事情,我们大了才慢慢理解,在以前的那个年代, 虽然不能说弱肉残食、丛林规则,但以强凌弱、欺行霸市屡见不鲜,他往往左冲右突,为这个家族稍稍维护一方生存空间而努力。他几乎没有仇人,因为他把委屈都留给了自己,长期下去于身体当然有害。二是长期粗茶淡饭,急饮急食,几乎难得吃上个囫囵饭,长此以往, 身体哪能吃得消。改革开放后生活固然好了,但也落下病根了。他很要强,哪怕做了腹部造口手术,只能用一次性方便袋排便,可我每次探望都没有闻到他身上有异味。他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尊严。

写下这些文字,不禁掩卷长息。可以说是天妒英才、天妒良善。二伯刘树中终于熬到了一个好时代,看到子女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可以颐养天年的时候,过早地离开了我们,让所有晚辈都感到惋惜、疼惜。我不太相信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如果有那么一个世界,二伯的愿望也是简单而如一,那就是让后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不再经历他所遭受的大苦大难。

今天,我们已经具备了过得更好的条件。我们过得幸福,就是对他最大的告慰。

刘正强 

2026.6.29

(刘正强,山东青岛胶州市人,上海社科院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周茂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