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阅读|一鸢寄深秋

文|刘芳彤

深秋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天高云淡，风稳稳地托着风筝往上走，古文里说“秋风起兮白云飞”，那“秋风”二字，用在别处是萧瑟，用在放风筝上，却是再好不过的了。

小时候，每到深秋，祖父都会给我扎风筝。他扎风筝的手艺，在镇上是有名的。竹篾选那些青皮竹，劈成细细的条，一根一根刮得溜光。扎骨架的时候，祖父把竹篾在火上烤一烤，弯出弧度来，再用细麻线绑紧。我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散乱的竹条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一只燕子的形状，觉得很神奇。

糊纸用的是宣纸，祖父在纸上画上几笔，一只燕子就有了眼睛，有了翅膀上的羽毛。最后再给风筝拖一根长长的尾巴，用红纸剪成小三角，一串一串地缀着。那风筝往墙上一挂，真跟活的一样。

放风筝要选开阔的地方。镇子东头有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祖父一手举着风筝，一手捏着线轴，等风来。他教我看风向，风来了，他喊一声“跑”，我便攥着线往前跑。风筝在身后呼啦啦地响，然后猛地一抖，风筝就起来了。祖父在后面放线，线轴在他手里飞快地转，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嵌在蓝汪汪的天上。祖父把线轴递给我说：“你拿着。”我接过来，手心里全是汗，线绷得紧紧的，能感到风一阵一阵地拽，像鱼咬钩。祖父坐在田埂上抽烟，看着我在田里跑来跑去就嘱咐：“线别放太多，也别收太紧。放多了，风一大就断了，收紧了，它飞不高。”我后来读到《韩非子》里的一句话：“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觉得放风筝也是一样。千里马好找，会看风的人难找。祖父就是那个会看风的人。

有一年深秋，那天风特别好。祖父把一只老鹰风筝放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我仰着头，看得入了迷。忽然，一阵大风吹来，线“嘣”一声断了。老鹰风筝打了个旋儿，便飘飘悠悠地往远处飞去。我急了，撒腿就追，可哪里追得上。那只老鹰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融进了暮色里。我哭了。祖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哭。风筝飞走了，就是去它该去的地方了。你留它，它也留不住。”我那时觉得祖父太狠心，那只老鹰他扎了好几天呢！后来我慢慢明白，风筝这东西，注定是要飞的。你把它放上去，就是给了它自由。它飞得再高再远，那根线在你手里，线断了，它就自由了。

深秋又到了。天还是那么高，风还是那么匀。我站在阳台上，望着一小片天忽然想：要是能再放一回风筝就好了，就一回。举着风筝，在秋天的风里，跑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