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阅读|重九登高

文|曹建龙

有好几个月，登山的兴致被搁置下来。连日心绪沉闷，那份对山野的念想又浮上来，我打算重访那座小山。

揣上一瓶矿泉水，换上布鞋，踏着弯曲小路，穿过连片田野，行至山脚下。秋意浸染山林，树叶半数飘零，抬眼望见远山衔着天际，心底骤然欢喜，像和一位故人相逢。

久未登山，只想活动筋骨，看看山外的光景。年岁渐长，登山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走上一段，就停下休息片刻，静观沿途风物，深吸山间清新的空气。从前登山，一心想把高山踩在脚下，追求登顶的速度。如今慢行山间，不再执着终点，愿意留意路边野花、林间鸟鸣，把见闻收在心里，落笔成文。

想起学校有一次组织重阳登山活动。我并非看重奖品，只想试一试，还能不能保有年少时向上的劲头。一路坚持，最终第三个抵达山顶，奖品是一床毯子，珍贵的是重新寻回那份蓬勃的活力。

行至半山，林木慢慢疏朗。远处村落隐隐，河水静静流过田畴，田间作物残叶泛黄，农户早已收好一年收成。路上不时遇见结伴登高的老乡，晚辈搀扶长辈，走一段便寻石休憩，闲谈农事家常。在这里，登高不是游玩，只是代代延续的秋日习俗。

踏上山巅，秋风拂面。这座山不算巍峨，我登山的兴致却丝毫不减。寻一方平整岩石坐下，放眼天地苍茫，自由洒脱。秋景并不如古诗写得那般萧瑟，山野藏着丰盈温润的底色。站在高处，不由想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古来登高之人，大多心生感慨，我亦是如此。登高容易回溯往事，人生一如登山，不进则退。世事起落，上山辛苦，下山亦不易。纵然攀登耗尽气力，山河入眼的触动，久久不散。

下山之后，我看着遍野秋草，登山的妙处，在于暂时抛开俗世烦忧，磨砺意志。重新走回山脚下，一身的疲惫消散，身心舒展轻快，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来到山脚，不远处有一户农家小院。柴火灶上，焖肉在锅里缓缓翻滚，大块芋头吸饱汤汁，粉糯绵柔。高粱糍粑刚蒸好，趁热入口，柔韧香甜。大婶给我端上一碗油茶，姜香混着焙茶的气息，一口下去，驱散满身山风凉意。

檐下一位老人摩挲着草编坐垫，这是乡间老手艺。每到重阳，晚辈编好赠予长辈，祈愿老人安稳康健。没有隆重仪式，心意藏在缕缕草丝与朴素家宴之中。闲谈时又听闻乡俗，秋收之后，全家围桌吃饭，必先请长辈动筷。手艺代代相传，简单朴素，都藏着敬老之心。

往日读重阳诗文，总以为登高只是赏菊望远，图一份清旷。直到置身山村才懂得，乡野重阳，藏在餐桌烟火，藏在家人闲话相守的时光。

暮色漫过山脊，辞别小院踏上归途。归家回想登山路上温暖的人和清新的山风，心境格外平和。人到这般年岁，更该常出门走走，登山望景，在行走里品读人生感悟。秋山默然静立，年年重阳，烟火如常，岁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