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形态不断更新,网络文学如何赢得读者日渐稀缺的耐心
工人日报 2026-10-18 11:35:10
10月15日,《2025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发展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发布。报告显示,2025年网络文学IP改编量达91392部,增量主要来自短剧和AI漫剧。
为短剧、漫剧提供故事的网络文学,也在与它们争夺读者的时间。一些微短剧一分钟可以有三个反转,而网络小说的一个反转则可能需要铺垫一两个月。
读者的耐心越来越稀缺,而对长篇连载的作者来说,故事却只能一章一章往前写。实体书销量逾400万册的《十日终焉》作者、网络作家杀虫队队员说,一段情节常常有几万字,即便每天写四五千字,也需要很多天。
虽然等待一个“爽点”时间漫长,读者的反馈却随时会来。杀虫队队员打趣道:“你10点写的,10点01分读者就说,‘我不喜欢这一段。’”原本坚定的构思,便会因此动摇。
但总有一些读者愿意等待更长的铺垫,接受更复杂的故事。在争夺注意力的环境中,什么样的故事还能让人愿意等?
日前,以“好故事·新网文”为议题的番茄小说“十二日谈”网络文学研讨与创作扶持系列活动在北京举行,杀虫队队员与作家张嘉佳、网络作家三九音域、神经内科医生兼网络作家柠檬羽嫣谈起读者与创作的变化。
读者期待怎样的新爽感?
三九音域在《我不是戏神》中埋下层层伏笔:看似好人的角色,可能是坏人;被认定是坏人的角色,又可能有另一面。他看重读者在反转之后的反应:意外之后能理解、接受,觉得恍然大悟,才让他感到故事写成功了。
反转之外,三九音域更喜欢写群像。原本互不相识的人逐渐熟悉、并肩作战,读者也跟着人物的命运起伏,把感情放在这些角色身上。
写现实题材的柠檬羽嫣,也开始琢磨怎样写出“爽感”。事业有成可以让人畅快,辞职、放弃也可以,关键要让读者喜欢人物、跟着人物一起期待。“观众像你的人物一样期待、渴望某样东西的时候,他拿到的时候就会有爽感。”
在《柳叶刀与野玫瑰》中,她写医务工作者的职业成长;在《脑机医生》中,她将脑机接口研究与三代女性的人生相连。她写科研攻关,也写研究者的自我怀疑:做了这么多工作,究竟是在为科学添砖加瓦,还是在添乱?
她希望读者看到,医生也要支撑家庭、维持生活;病人来到医院,带着疼痛和诉求,把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讲清这些具体的处境,才能让双方相互理解。她说,如果不能让人共情,想表达的立意就可能变成说教。
这些带着专业背景和现实困惑的故事,也找到了愿意阅读它们的人。柠檬羽嫣感到,读者的身份和背景更多样了。“他们也愿意去看到你的作品当中有不同的专业背景,包括一些专业的名词,他们也都可以接受。”
今年7月发布的《中国网络文学用户年度调查报告》显示,60.8%的受访用户期待故事新颖,50.9%期待内容有深度。读者的“爽感”,也来自对具体生活的理解和对人物命运的牵挂。
评论区怎样影响故事?
张嘉佳羡慕网络作家能在作品的句段下面看到读者评论。“作者跟读者是互相陪伴的伙伴,共同前进。”他说。
杀虫队队员做过婚礼设计,也经历过创业,最初创作是为了补贴家用。连载写了快一年,终于有人看了。读者的评论和收到的稿酬,让他感到被认可。
他说,自己开过公司,也在不同的企业上过班,就从见过的人、人情冷暖入手,先把人物写好,再根据读者的反馈,一边写一边学。
各行各业的人把生活经验写进作品,读者也通过评论、讨论影响故事的形成。报告指出,网络文学在新大众文艺中的基础性地位日益凸显。
有读者喜欢原本不起眼的配角,杀虫队队员会考虑加戏。他表示,如果读者猜出了后续情节,自己会连夜改大纲。他将写悬疑的这种体验称为与读者“斗智斗勇”。
就连写好的部分也会重新审视。杀虫队队员举例,即使写到200万字,有人指出第10万字的情节不好,他仍会回去重读,考虑是否调整。从最初想着赚点钱,到想让读者更满意,他说,这种变化是一步步发生的。
三九音域则发现,人物越写越真实,作者能做的安排反而受到了约束。人物会怎样选择,要符合此前的经历和性格。“你但凡给他写一点不符合人设的事”,读者就会在评论区指出来。
读者的期待也带来压力。杀虫队队员回忆,作品临近完结时,每天有几十万次催更。今天的章节过了关,他又开始担心明天的更新。有时,故事已经走进看似无解的困境,读者仍坚持追下去。“相信这个作者,你一定会给出一个解法。”他说,这份信任也让自己焦虑,必须想出一个能把故事圆回来的反转。
面对更快的内容,如何留住读者?
报告指出,传统阅读业务增势趋缓,付费阅读同时面临免费阅读、短剧的竞争。一些平台把业务重心移向短剧等衍生领域,可能影响对原创网络文学的投入,进而影响作品供给质量。
同一个故事,换一种形式讲述,读者愿意等待的时间可能就不同了。杀虫队队员说,有人研究《十日终焉》怎样改成短剧,发现第一个爆点可能要到第十几集才出现,这对短剧而言太迟了。
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网络文学用户规模为6.46亿人,同比增长1.2%。面对庞大的读者群体,怎样让他们持续读下去,成为作者和平台共同面对的问题。
微短剧分走用户的时间,也吸引作者转向;AI生成内容则带来了生产效率的竞争。
张嘉佳也在研究AI。他坦言:“AI现在做不到,肯定不代表未来做不到。”至于技术最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谈到创作中的“火花”,他把写作比作把自己放在手术台上一刀刀解剖。“你所谓创作的‘火花’,很有可能是‘血花’。”有些读者也因感同身受而得到抚慰。
留住读者,还要让长篇故事经得起回看。当下,部分作品追求局部的高潮和读者的即时反应,却疏于统筹长篇故事,到了后期,节奏、逻辑和结局都可能出现问题。
杀虫队队员的一个办法,是回头检查已经写下的故事。连载两三年,情节出了大的漏洞就难补救。写到10万字,准备写第11万字时,先把前文重读一遍,记下尚未交代的伏笔;写到几百万字,就往前倒三五十万字,再读,再找,检查有没有遗漏和逻辑上的漏洞。
“不是说什么天生填坑体质,没有这种体质。”他说。
一个配角要不要加戏,一处伏笔能不能圆回,人物的选择是否可信,都在读者与作者往复的交流中接受检验。读者愿意付出耐心,也在期待故事回应自己投入的时间与感情。作为作者,杀虫队队员则希望故事圆回来时读者觉得没有信错人:“你没让我失望。”
责任编辑:张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