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烟火寄山河——小家大事,时代新颜
“小家大事”主题征文 隋乔 2026-10-23 10:00:00原创

1999年9月23日,农历八月十四,夜,山东故土。
淅淅沥沥的秋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日,凉意顺着窗缝钻进老屋,浸透了每一寸角落,剩无尽绵长的相思,随雨丝漫延。
逼仄老旧的房间里,一盏蒙着薄灰的钨丝灯泡悬在半空,昏黄微弱的光晕晕开一方狭小的天地。缕缕青烟缓缓缠绕着灯光、缓缓飘散,是老汉坐在老屋的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氤氲了他布满沟壑的眉眼,也掩不住眼底沉沉的落寞。
“路途太远,折腾不起,就算问了,也回不来。”他眉心紧锁,喉间滚出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岁月沉淀的无奈,也藏着一份不敢期盼的克制。九十年代的山河辽阔,车马缓慢,千里边防与齐鲁故土,隔着遥遥万里山河,一趟归途,耗时数日,何其艰难。
灯下,老太太守着一台红漆斑驳、边角微微掉皮的老式座机,枯瘦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不敢落下。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人团圆的佳节,戍守在黑龙江边境的儿子建军,至今杳无音信。满心的牵挂熬成焦灼,还是没能抵过思子心切,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下了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着,五秒的等待,漫长得像一整个秋夜。每一声铃响,都重重叩在老两口的心上,揪得人心头发紧。
“喂?娘,咋嘞?”听筒那头,骤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风霜疏离的声音,清亮沉稳,裹挟着边境的凛冽晚风。
老太太指尖微颤,猛地一怔,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想问的一句“中秋能不能回家”就在舌尖打转。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棉絮堵住,哽咽在喉间,终究咽了回去。她不敢问。
沉默半晌,她才放缓语调,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温柔:“建军,没啥急事。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娘就问问,你那边还好吗?边境天冷,你一个人在外头,一定要多穿点,千万别冻着、别感冒了。过节了,别凑合吃饭,多吃点好的。要是衣裳不够厚,娘给你寄几件棉袄过去。”
“娘,不用寄,俺这边都挺好的。为党和国家守边尽责,部队啥都安排得妥当,亏待不着俺。”建军的声音沉稳笃定,带着军人的赤诚与担当,“这中秋前后边防任务重,俺实在抽不开身,今年中秋就回不去了。你和俺爹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等俺休了假,立马就回去看你们。”
老太太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她还想说什么,目光瞥向老头,老头正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那国庆呢?你爹天天看新闻,说今年国庆放七天假,这回总能抽空回来一趟吧?你要是回来,娘立马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话音未落,听筒那头骤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集结声响。“娘,先挂了,紧急任务来了!”建军匆匆打断话语,语气仓促却坚定。
他不是不愿归家,不是不念爹娘、不恋故土,是北疆的风雪太急,是国门前的脚步不能停,是肩上的使命比思念更沉。一身戎装在身,便有家国重任在肩;万里归途山高水长,遥远的距离,成了横亘在亲情之间最无奈的阻隔。一身使命,便要舍小家、护万家安宁。
听筒里只剩一阵忙音,嗡嗡地回荡在寂静的老屋中。老太太缓缓抬手,轻轻放下电话,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失落与怅然,眉间是盼而不得的酸涩,可心底深处,又悄然升起一份滚烫的骄傲与笃定。她懂儿子的坚守,更懂万家灯火安宁的背后,总有子弟负重前行。
“自古忠孝难两全。孩子是为党和国家守岗,咱们该知足。”老头缓缓起身,烟灰簌簌落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肩膀,语气宽慰,眼底却藏着同样绵长的牵挂,“不说了,吃饭吧。”
窗外的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老屋的窗棂,寒意丝丝缕缕侵入人间。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风渐冷,岁月漫漫。屋内的粗茶淡饭尚且冒着温热的烟火气,可空荡荡的饭桌旁,终究少了最牵挂的身影。
在那个交通滞缓、山河迢迢的年代,千里相望,唯有寄思念于秋风明月,团圆,是一场奢侈又漫长的等待。
老两口吃着、盼着,他们盼着哪天能拥有日行千里的筋斗云,盼着天气赶快放晴,盼着能和儿子共赏一轮明月。
那一夜,月光被云遮住了,可月亮一直在。
二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山河早已换了新颜。
2026 年 9 月 25 日,农历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窗外秋雨淅沥,一如绵延不尽的牵挂,轻轻落在老屋的檐角。
当年守着红漆座机等候音讯的老两口,如今鬓发尽染霜白;远赴黑龙江戍边的建军早已退伍归乡,发间也悄悄生出几缕银丝。他的女儿念念,接过父辈的使命,十八岁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投身祖国国防科研事业。
“念念今年回得来吗?” 老太太抬眼望向建军,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盼,没有明说。
“不好说,娘。中秋国庆假期不连在一起,学校课业科研任务重,千里往返不容易,怕是回不来。”
建军的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宽慰,“国庆她还要跟着团队去北京,大概率就留在那边了。”
“也好,忙正事是好事。念念有出息,为国出力,咱该高兴。” 老太太嘴上应着,神色却微微黯淡。二十多年前那个秋雨之夜的画面,悄然浮上心头。建军看在眼里,没有上前劝慰,只是淡淡一笑。
小院里人来人往,择菜、收拾秋收的作物,烟火气漫满整个屋子。一户小家热气腾腾,千千万万小家如是,偌大的家国便蒸蒸日上。
老太太正俯身洗菜,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听见响动,她像多年前那样,下意识抬手在围裙上擦净双手,快步接起
—— 是念念打来的视频电话。
“奶奶,还有半小时我就到家啦,记得给我留好螃蟹!” 屏幕里传来念念轻快的声音。老太太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高铁车窗映出的孙女身影上,恍惚之间,惊喜漫上眉眼,却又不愿表露得太过张扬。
她眼角慢慢漾开笑意,指尖轻轻虚抚屏幕:“不急,路上留心。我和你爷爷早备好了月饼瓜果,你爱吃的大螃蟹都留着呢。”
“老头子,念念快到家了!” 她压低声音,难掩欢喜。老爷子闻声走近,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更深的纹路,可此刻的笑意,远比当年红漆座机挂断时,明亮许多。
屏幕里孙女的面庞,依稀叠着当年建军在边防线上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同。从前,山海是难以跨越的阻隔;如今,距离再也拦不住奔赴的脚步。高铁穿山越岭,银鹰划破云天,移动网络连通南北,一张四通八达的交通与信息之网,将千里之外的牵挂紧紧相连。
老爷子笑了,老太太笑了,建军也望着屏幕,静静笑着。
那个八月十四的雨夜,蒙尘钨丝灯下的红漆座机,电话里五声漫长得像半生等待的嘟响,依旧存留在一家人的记忆深处。只是那早已不是思念唯一的归宿。
夜色渐浓,落了整日的秋雨慢慢停歇,云开月出,一轮皓月缓缓升上天空。当年老两口遥遥寄思的那轮明月,清辉依旧洒满人间。只是今夜,月光不再被浓云遮蔽,相思不必隔着万水千山遥遥眺望。
不多时,村口传来车声。念念提着行李快步踏入小院,一声清亮的 “爷爷,奶奶!”
划破静谧。
一家人围坐桌前,灯火温软。月饼与螃蟹依次摆开,月光穿过窗棂,静静落在每个人肩头。
曾几何时,家国使命让骨肉相隔,漫漫长路困住团圆的期盼;而今纵横交错的路网织就时代的纽带,地理的距离再也拦不住小家的相聚。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愿,在时代向前的步履中慢慢成真。万家灯火的安宁,离不开老一辈戍边人的坚守;盛世坦途,让每一份思念都能奔赴相见。
二十七载岁月流转。千禧年前后,山高路远,一通电话已是难得,思念只能托付秋雨明月;步入新时代,天堑化作通途。昔日千里归途辗转数日,而今高铁驰骋华夏大地,高速路网延伸至乡野边疆,飞机联通四方;移动网络跨越山海,方寸屏幕便可叙说家常。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以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勇毅,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征程上不断书写中国奇迹。万千小家升腾起的人间烟火,终汇聚成泱泱大国蓬勃向上的力量。
2026.9.21
(作者:崔黎明 滨州市无棣县第一实验幼儿园)

责任编辑:蔡继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