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庄秋水：发现“词人”之外的李清照

提起李清照，可谓妇孺皆知。世人皆知其为词人，于“词人”之外，烟火深处的她，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10月18日，作家庄秋水携新著《人杰——流亡与离异中的李清照》，来到易安故里——泉城济南的阡陌书店，与书友们分享作为“人杰”的李清照。

言及“人杰”，很容易让人想起李清照的传世诗篇《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易安诗词多温婉离愁，此诗则十分慷慨激昂。

为何以“人杰”为题？庄秋水直言，自己就是希望通过对历史文献的重新发现和梳理，还原李清照一流词人和历史参与者的真实地位，藉此打破世人对她“婉约才女”或“离愁别绪代言人”的刻板印象。

旧时女性，参与公共生活的程度是很低的。李清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概也是如此，但靖康之变（1127年）不仅动摇了社稷，更让生灵涂炭。穿过史料的蛛丝马迹，一个面对国难家困积极进取的李清照，开始以“行动者”的姿态，浮现在庄秋水的脑海之间。

“应该说，李清照在战乱逃亡、丈夫弃城、再婚离婚等节点的抉择，展现了其人性的光辉。”庄秋水说。

因易安词中多醉酒表达，诸如“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等，常常予人闺中妇人印象。而庄秋水考证认为，站在重大人生节点上的李清照，并非一味被动承受，而是始终持有主见且敢于行动。

首先是战乱之中的担当。

靖康二年（1127年）初，赵明诚因母丧需守制，将家中15车最精华藏品先运往江宁，留李清照在青州看守剩余藏品。他们显然低估了时局的恶化速度。同年秋，青州发生兵变。李清照匆忙带着部分藏品乘舟南下，直面未知的风雨征程。

建炎三年（1129年），时知江宁府兼江东经制副使的赵明诚，面对手下报告的兵变预警未予重视，事发当晚与两名手下用绳子从城墙逃走。

“虽然历史没有明确记载，但李清照大概率被独自留在衙署，此事给她造成的心理创伤，是不难想象的。”庄秋水说，“这也构成了她后来创作《夏日绝句》的历史背景。”

赵明诚因弃城遁逃一事被革职。此后，夫妻二人动身赴江西投亲，途经乌江项王祠。在庄秋水看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表达，实际暗藏了对丈夫临阵脱逃行为的失望与批判。

其次是丧服之后的坚韧。

建炎三年五月，赵明诚复出，任湖州知州。六月十三日，赵明诚独自前往建康（即江宁）朝见，途中患疾，李清照日夜兼行300里赶赴照顾。八月十八日，赵明诚病故。庄秋水考证，赵明诚虽未留遗嘱，但李清照引用曹操“分香卖履”典故，说明其可能有妾室需要安置，她独自处理了这些复杂家事并安葬丈夫。李清照性格之坚韧，由此可见一斑。

其次是再婚之时的果敢。从很大程度上说，这是李清照中年生活的最大挑战，也是其性格刚直、行事决绝的典型表现。

绍兴二年（1132年），李清照虚岁49。是夏，再嫁张汝舟。未几，因发现张系觊觎自己所剩不多的文藏而娶，虽不惜承担入狱之罚，决绝地举报张汝舟积弊之事，最终离婚。幸得友人救助，方才落狱九天而重获自由。

“李清照被非议的主因是49岁高龄再嫁后，为离婚而举报丈夫，被视为手段激烈，而非再嫁本身。”庄秋水介绍，在李清照的年代，妇女再嫁是平常事，上至皇后下至庶族并不以为耻。“对李清照再嫁的批评主要是明清强调妇女守节，认为才女应完美无瑕，改嫁是对赵明诚的背叛。甚至有人为此求证李清照不曾改嫁，实无必要。”

“有缺陷的英雄终成人杰，‘李清照时刻’被定义为在关键考验中展现人性光辉的瞬间，而非追求毫无瑕疵的完美形象。”庄秋水以“李清照时刻”表达一个才女的人生觉醒，认为李清照在战乱中面临的多次生死与道德抉择，“从主流的外部视角转向以自己的眼睛和视角去看待世界、文明与个人生活”，这一难能可贵的表现是堪称“人杰”的。

“要了解李清照，唯有将她的词、诗、文共读，才会有一个全景式的把握。”诚如庄秋水在《人杰》一书中所言，“作为文学家的李清照，无疑也是一名历史学家和哲学家。她的词、诗、文，融合个人经验和共同经验，对时代是一种全景式的记录，她毫不吝啬使用其才华心智，滋养描摹时代风雷与血火的语词。作为一名生活在12世纪的人，她前所未有地挖掘女性生命的深度。”

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鸣看来，庄秋水称李清照为“人杰”，其意义就在于总体上改换了阅读李清照的视角，摆脱传统文学观念的惰性，跳出固有的认知藩篱，重新审视李清照的历史面貌。

天命之年的李清照回到了书斋。既用作《金石录后序》、为《金石录》加注的方式，回忆从前；也用咏词、作诗的方式，建言政事，为时代立注。

诚如“人总是会在自己的不同的年纪，一遍又一遍地爱上李清照”的表达，庄秋水自言，曾经的自己像许多年轻人一样，喜欢其词中的才情与灵动；中年以后则重新认识到李清照的价值。终于在文献的钩织与文学的释读之中，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人杰”李清照。

一个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走在清照泉城·明水古城之内，庄秋水禁不住感叹，近900年后，人们为一个人造了一座城，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的人为了这些诗句齐聚于此。一句诗、一首词足以穿越时空而聚万众，这说明，个人的力量固然渺小，文字的力量则无穷。

积微尘而高山。易安魅力之愈加无穷和丰富，大抵也是如此吧。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