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时期的鲸鱼，为何游到了今天？——《吞鲸者：近代日本如何捕掠海洋》出版

日本有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捕鲸人梦到一位苦苦哀求的女子，醒来后却将这个梦抛诸脑后。捕鲸船照常出海，捕获了一条怀孕的母鲸。不久后，可怕的瘟疫席卷了村庄。人们都说，那是鲸的怨灵。

“幽灵鲸”的传说揭开了日本捕鲸业残酷的一面。美国历史学家雅各比娜·K. 阿奇提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话题：数百年来，由于太平洋沿岸鲸类种群数量锐减，人们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即使在手作时代，捕鲸业对海洋的索取仍旧是过量的，更遑论后来的工业化作业。

现代捕鲸禁令发布后，日本国内宣称：捕鲸是延续数百年的传统，不应被一纸禁令断绝。这种说辞成立吗？在“方尖碑”丛书最近推出的《吞鲸者：近代日本如何捕掠海洋》中，我们可以听到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被“发明的传统”

这是一部关于近代早期日本的环境警示录。它的作者雅各比娜·K. 阿奇长期关注海洋环境史，尤其是近代早期日本的海洋空间及其资源利用。

在书中，她追溯了鲸鱼和捕鲸副产品融入日本各地生活的过程。她提出一个颠覆性的观点：日本的捕鲸业历史是断裂的，所谓“传统”是被发明出来的，并且从未和谐地“可持续”过。

被阿奇拆解的不仅是捕鲸史，还有德川日本的锁国历史。她点出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锁国令限制了德川时期的对外贸易，但无法控制海里的生命。一方面，自由的鲸进入日本人的梦和信仰，成为精神空间的访客；另一方面，它使德川日本无可避免地进入整个太平洋世界，从未因“锁国”被排除在外。

梦、幽灵与愧疚

如果追溯“鲸梦”传说和“妖鲸”的历史会发现，它们几乎是和捕鲸业一同产生的。《日本研究评论》指出，阿奇拆解了“日本人天性爱护自然、在精神上与自然世界紧密相连”的说法。人们捕猎鲸，却又纪念鲸，害怕鲸的报复，以至于将鲸当作神灵化身来敬拜。这种混杂着愧疚、恐惧、赎罪和复仇的情绪使“爱护自然”的说辞不攻自破。

鲸能在人的精神世界里自由来去，并通过“报复”影响人的居住空间；同时，捕鲸产生的各种产品来到岸上，进入人居的物理空间。也就是说，海洋与陆地的界限并不分明，远海中的生命正以自己的方式影响陆地上的人们。

一部海洋视角的日本史

在当下，一本写德川日本的书为什么仍值得读？因为数百年来，鲸鱼从未离开日本人的精神空间。在阿奇笔下，鲸不只是生存资源，日本人的捕鲸史远比“传统”这个词更沉重。

从鲸的视角来看日本，我们更容易发现一个事实：海洋的流动性将日本卷入了更大的世界。为了追求猎获，沿海居民驶向更远的海域，与其他国家的捕鲸者争夺机会，因此不得不与太平洋世界发生关系。

“如果我们从太平洋史中剔除掉日本经验，那么我们的理解将是不完整的。”

2026年是《国际捕鲸管制公约》签署80周年，也是商业捕鲸国际暂停令生效40周年。而日本于2019年退出国际捕鲸委员会，至今仍在践行所谓的“传统”。阿奇的书无法裁决争议，但它破除了捕鲸倡导者最根本的立论基础。

被发明的“传统”如何能用于辩护，屠杀如何能与和谐等价？在这本《吞鲸者：近代日本如何捕掠海洋》中，这些引人深思的问题都能得到回应。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