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从乡间知青到韬奋出版奖得主：一位老出版人热辣滚烫的人生——读吴宝安先生的《书海情缘》有感

有幸读到吴宝安先生写的《书海情缘》这本著作，感触颇深。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本出版社老领导从业几十年的宝贵经验的蓝宝书，想从中读几个经典案例启发一下日渐僵化的大脑，因为作为出版行业的后辈，我常常困顿于选题申报、一件代发、报表数据、项目排期，习惯了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劳作。结果细细读来，还有更多的收获。一页页读下去，那一段段曾经参与过的图书选题，接触过的场景、人和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捧起这本厚重的书，像极了开编印发协调会时，坐在这位前辈对面，听他侃侃而谈，讲着这散发着人格光芒的大半生。

这位前辈从一名乡间知青做起，当过工人，干过书店营业员，一路成长为青岛出版集团的总经理，并担任过中国出版协会常务副秘书长、科技出版工作委员会常务副主任，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常务理事，第十一届山东省政协委员，山东省文史委员会委员。2012年荣获第十一届韬奋出版奖，还曾入选全国百名优秀出版企业家。他的人生，正是中国出版改革从起步到腾飞的一段缩影。读这样的书，读的不仅是个人传记，更是一代出版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时代侧影。

苦难淬炼：家风与少年，是最深的底色

这本书从他的曾祖父讲起。晚清的吴坦靠着一辆独轮车贩鱼，往返三百多公里，一步步让家族殷实起来，也把读书刻进了家训。曾祖父开明，送子侄进私塾、上新学，他的孙女在抗战时还曾帮助盟军。祖父吴金才受过中西两种教育，是青岛一代牧师。这样的家风，是少年吴宝安最浓重的一笔。

后来家道中落，父亲被划成“右派”，全家靠救济过活。祖母唯一的一次揍他，是因为他偷掰了地里的玉米。打完之后，祖母只说了句：“做人就要清清白白，就算是饿死也绝不可玷污名声。”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1971年，16岁的他下乡到安丘万戈庄。推独轮车修牟山水库，磨得满手血泡；被队长刁难去砸粪块，一天挣不满6分。白天是繁重劳动，夜里他就点起油灯，偷偷读《红楼梦》《水浒传》，清晨再爬起来读英语。父亲说过的话像灯塔：“你要学学鲁迅，生活给你画了圈，你要喊出来——你并不生来就比别人差。”

在万戈庄的五年，是他一生中最灰暗也最淬炼的五年。母亲在家缝缝补补，四个孩子的衣服一圈圈打着补丁；中学恩师徐金芳在他最无助时告诉他：“人的一生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别忘了学习，在教室是学习，在田间也是学习。”正是这些长辈的托举，让这个少年没有沉沦。

读到这里我停下来想：今天我们的工作条件无比优渥，可遇到一点困难，就常常自怨自艾，碰到目前经济下行、市场下滑就怨天尤人。而这位前辈，是把“活下去”和“读下去”焊在了一起。苦难没有磨掉他，反而成了他最深的底气。

回看吴宝安先生后来的事业，会发现他身上的许多品格，早在少年时代就已淬炼成型。祖母教他清白，父亲教他担当，母亲教他坚韧，下乡的苦难又教会他不服输、能吃苦、敢为自己讨公道。这些品格，正是他日后走南闯北、摸爬滚打的人格底色——一个人的命运，往往在少年时就悄悄定了调。

从柜台起步：书店营业员与第二次生命

1982年，吴宝安先生调入青岛新华书店，从一名营业员做起。滞销的《律师手册》卖不出去，他骑自行车跑遍青岛的法院、检察院，几千册书很快售罄。他总结出一条朴素的道理：图书门类极广，读者需求万千，发行员必须先懂书、懂人，才能为书找读者、为读者找书。

他能走到这一步，离不开一位伯乐。当年在安丘电机厂驻上海办事处工作时，他坚持晨跑、晨读英语，恰逢青岛市出版办公室主任沈之庸先生出差同住静安宾馆。沈先生见他勤奋，几次长谈都鼓励有加，1982年把他作为特殊人才调回青岛。多年后他回忆，“我的工作方式、生活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有他的影子”。人生路上遇到一个肯托举你的人，是莫大的幸运，而这份幸运，也从来只垂青那些从不停下脚步的人。

事业正要起飞，命运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查出肿瘤。幸运的是两次手术后，病理报告显示是良性，他把这一天当成第二次生命。病愈归来的他更加拼命，也越发明白：一年也好、一百年也好，唯有把每天都当成馈赠，人生必将更加光辉灿烂。

他在书中写道，做业务先要“敞敞胸怀、磨磨面子”，热情和冷淡都要坦然面对。一个好的业务员，先放下自己的面子，再打开胸襟，才能把书真正卖出去。这让我想起自己曾经对接的业务渠道，也曾经一个人到北京去当当网、亚马逊等平台联系过，被一次次婉拒时的窘迫和不甘——原来这种遭遇，前辈几十年前就蹚过。

从书店营业员到集团总经理，他始终没有放下学习。20世纪70年代在农村点油灯读名著，清晨苦读英语；后来考入电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又攻读经济管理本科，考取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还先后到北大、清华、牛津参加继续教育。他说，学习的时光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上帝永远都在悄悄奖励用心的人”。这让我这个常以“忙”为理由，以“人到中年压力大”为借口，想学习却经常感到有心无力的年轻人，感到惭愧。

这种“跑”出来的功夫，成了青岛出版人代代相传的传统。他当年骑自行车跑遍青岛的法院、检察院卖《律师手册》，后来，同样的场景在年轻人身上重演。1995年入职的王东华同志，被他安排去跑青岛市内各大医院、直销大部头《希氏内科学》。起初王东华很不理解：一个大学生去跑医院，多难堪，还不如联系图书馆、书店，甚至当面说这是“无效劳动”。吴宝安没有多做解释，只坚持让他去跑。几天下来，订单见了效果，他才开导这个年轻人：“做业务就是要和不同的单位、不同的人打交道，跑直销、卖书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目的是敞敞胸怀、磨磨面子，热情和冷淡都是要在工作中面对的。直销的工作，我当业务员的时候也做过，而且比你做得还要辛苦。”后来，王东华成了他共事20年的优秀干将，直到现在成为青岛出版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经理。可见，前辈身先士卒跑出来的，不只是订单，更是一套做人做事的功夫。

挑大梁：青岛出版社的“跑发行”与黄金十年

1987年，青岛出版社成立，吴宝安先生“挑大梁”成为发行处第一任处长。谈到发行，他总说“跑发行”——一个“跑”字，代表的不只是状态，更是一种不服输的拼搏。每年正月初四，年还没过完，他就带队从青岛出发，到全国的书店、采购中心给客户拜年。他说：“如果我们不能保证时刻比别人走得快，就要努力先出发。”

他全国抓10个发达省级书店、30个中心城市书店的图书上架率，带着编辑、发行深入基层。那些年，他年均出差150天以上。靠着这股劲头，青岛出版社在图书市场占得一席之地，成为行业里常被提起的样本。

从2001年到2011年，是青岛出版社的“黄金十年”，图书主业收入从6000万元升到3.37亿元。2015年他退休时，集团总资产已达53亿元，经济规模位居全国单体出版社第11位、副省级城市出版社第1位。数字是没有温度的，数字背后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是热辣滚烫的。

让人赞叹的是，发行只是他工作的一面，他同样看重选题。在他的推动下，青岛出版社既出得了生活类爆款书，也守得住学术大部头。生活类图书成为青岛出版社的“金字招牌”：《细节决定健康》系列销量过百万册，《家有妙招》系列总销量过百万，《新编家常菜谱》系列超两百万册，《巧厨娘》系列过一百五十万册，美食类图书一度稳居开卷榜首，青岛出版社成为全国生活类图书的品牌强社，在那个时候，我很荣幸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与领导和同事们夜以继日为之奋斗，目睹和亲身经历青岛出版社生活品类日新月异的变化，而深感自豪。

而在大部头、重学术的另一端，他也同样统揽全局——《王献唐文集》《王朝闻全集》《当代著名书法家作品精选》等一部部厚重之作，他都不遗余力地推向全国。既能把大众书做成爆款，也能把学术书守成经典，正是他“精品为王、双效并重”的写照。他多次召开研讨会、推介会，和发行团队一起把这些大部头送进全国读者的视野，收获了良好的社会反响。他常说“创作无禁区，出版有纪律”，既要考虑经济效益，更要顾及社会效益，这是出版人不可推卸的把关责任。

退而不休：把出版当成一生的事业

2012年，吴宝安先生荣获第十一届“韬奋出版奖”；2009年，他入选“全国百名优秀出版企业家”。但这些荣誉，他更愿意归给集体。他在书中总结的五条原则，读来尤其耐人寻味：规矩第一，人情第二；团队第一，个人第二；诚信第一，聪明第二；实力第一，人脉第二；忠诚第一，能力第二。

五个“第一”、五个“第二”，把做人和做事的次序摆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书斋里的格言，而是一个在书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用一次次摔打换来的明白。

退休之后，他并没有闲下来。担任中国出版协会科技出版工作委员会常务副主任，他依然忙碌。他说："如果是为了一日三餐而工作，那只能算是填饱肚子的工作；如果把生命融入工作中，在工作中寻求成就感，寻求对社会的责任感，这就成了一项事业。"

他把这句话一直践行到退休之后。2017年新华书店成立80周年，他倡议出版一部纪念图书，《新华之光》应运而生；2018年，他组织策划的《平易近人——习近平的语言力量（外交卷）》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当年即发行16万册。他说：“能够为出版事业继续服务，是幸福的。”对他而言，最幸福的事，就是做出版。

为了这份退休后的事业，他竟打破常规，离开定居几十年的青岛，把居所安在北京和上海，常常奔波于两地之间。走出青岛出版集团大楼，他从不摆老总的架子，依旧保持着朴素的生活习惯。最让我敬佩的是他那股始终在路上的精气神——职务可以退休，对出版的热爱却从未“退休”。这让我想起他说过的话：真正的事业心，是把一生都交付给热爱的事。

自我叩问：今天的我们，还保有那份热忱吗

一个人的事业，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吴宝安先生用了整整一章去回忆那些照亮他的人：忘年之交许力以先生、老社长刘笃义先生、有情怀的徐诚先生、同行十五载的孟鸣飞先生、书业楷模袁淑琴女士、率直挚友毛建新先生。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郑重得像在还一份情。他说，成绩来之不易，荣誉属于集体，所有这一切都浸透了青岛出版人的心血与汗水。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他的五条原则：团队第一，个人第二。在书海这个行业里，从来不是一个人能独占潮头，而是一群人彼此托举、彼此成就。前辈们用几十年的共事告诉我，真正的格局，是把功劳看轻，把同伴看重。

合上书，我久久不能平静。我们这代出版人，办公环境优越，工具愈发数字化，却常常被选题与报表裹挟，在编印发之间来回拉扯，偶尔还会生出“图什么”的倦怠，“出版业的未来在哪”的迷茫。

而吴宝安先生用一生回答了这个命题：真正的热爱，不是等条件齐备才出发，而是在苦难里也愿点一盏灯；不是算清楚了得失才投入，而是认定了这是事业，就拼尽全部力气。

时代变了，载体变了，渠道也变了，但出版人的初心与信仰，始终值得后辈去承接。致敬每一位像吴宝安先生一样，把生命融进书海的老出版人。

作为晚辈，我时时提醒自己要记住这几点：一要沉得住气，不因一时得失乱了阵脚；二要肯下笨功夫，好作品从来不是投机取巧得来的；三要记得自己是集体的一员，学会成全他人、成就事业。前辈们用一生趟出来的路，我们不仅要接着走，更要把这份对出版的热忱，一代一代传递下去，让有缘的后来者也能在这片书海里，寄托自己拼搏事业的情感，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纪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