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亭 | 挂掉一个陌生号码，最坏能坏到哪去

本月早些时间，山东一位母亲买50斤羊粪给地里施肥，下单时没留意，收货地址还是女儿已经毕业的大学。包裹到了驿站，驿站和快递员都打过电话，女儿平时就不接陌生电话，派送那天又正好在睡觉。最后这50斤羊粪在驿站躺了二十多天，被系统自动签收。

差不多同一时间，“越来越多人不接陌生电话”登上热搜。评论区里，几乎没人觉得这位女儿有什么不对——大家过的都是同一种日子，谁也不想接到骚扰电话。可问题恰恰在这里：拒接陌生电话这件习以为常的事，正在把一些本该打通的电话挡在门外。而这笔账，不能都算到用户头上。

先通过一组数据来看用户为什么要躲。工信部今年二季度的通告显示，一个季度里就责令整改、处罚违规企业315家次，关停违规语音专线1034条、短信端口762个，“来电来信免打扰”服务为13.8亿用户提供防护91.2亿次。

整治确实有力度，但同一份通告里还有另一组数：非应邀商业电子信息投诉中，欠款催收、贷款理财、保险推销等金融类占了76.5%。扰人的电话，主力不是躲在暗处的骗子，而是有牌照、有考核指标、算得清投入产出的行业。

更值得琢磨的是运营商自己的说法。河北省消保委去年发布的一份调查里，运营商坦言：针对个人用户的商业营销类骚扰投诉“无明确法律依据关停号码，仅能建议拉黑”。

有受理、无解决。骚扰电话不是没人管，是管起来缺一把尺子：什么程度算越界，法律没有画线，运营商手里就没有依据。

线没画好，用户只能自己想办法。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报道的数据显示，2021年到2025年，人均每天通话时长从12.6分钟降到8.7分钟。这里面也有微信等社交软件的分流，但结果摆在那里：陌生电话的接听率，从每10个人里有6.3个接，掉到只剩2.8个。再加上AI发展日新月异，克隆声音从而后续形成诈骗链条的新闻也屡见不鲜，国家有关部门提示“接听陌生电话可先沉默三秒”……当接一个电话要设防到这个地步，拒接就成了最省事的办法。这不是冷漠，是用户权衡利弊后的理性。

问题在于，一个人拒接，成本由自己承担；十亿人拒接，成本就转移了。

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曾专门发过一篇“存号倡议”：总机被第三方软件误标成“骚扰”“诈骗”，住院通知、医生随访、检查时间调整、麻醉评估预约，一拨出去就被挂断，医院只好请患者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反诈民警遇到的是另一种情形：紧急止付的劝阻电话连着打，当事人却当成骚扰电话挂掉，导致本可拦下的钱转了出去。而法院的12368、交警的事故通知、社区的随访，似乎也都在同一张拦截清单上。

最险的是急救。120对没接通、接通后没声音的电话必须回拨——“不出声”也可能是真实呼救，一氧化碳中毒、昏迷、气道受损，都可能让人说不出话。

最需要被找到的人，往往最先被挡在门外。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设防，成本却流向了最没有防御能力的那一端。等住院通知的病人、等事故通知的家属、等着被劝住别转账的老人。这不是谁存心作恶，而是千万个理性选择叠在一起的结果。

所以这件事的解法，不在用户的手机设置里。把营销电话的边界用规则画出来，让政务、医疗、法院、急救的号码有可信标识，让号码标记能申诉、能纠错——这些做实了，拒接才不必成为默认选项。而工信部今年提出“健全综合防骚扰服务机制”，方向正在这里。真正的治理，是让该打进来的电话，能被认出来、被接起来。

（大众新闻记者 张焕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