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观澜|宦迹如草露,知己自千秋——卢见曾与郑板桥的交往轶闻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20 09:22:48

宦迹如草露,知己自千秋

——卢见曾与郑板桥的交往轶闻

李金奎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国家一级文物绢本《雅雨山人出塞图》里:面容清癯而神态自若的卢见曾骑马而行,门生夏之璜、道友汪履之和随从前呼后应。背景为大漠沙丘、蒙古包与马群,大雁南飞与行人北去相对,气韵生动。画中人卢见曾在两淮都转盐运使任上被革职,此时正贬谪到塞外二十五军台。在众多友人绘制的画幅上,以诗书画三绝闻名的郑板桥的送别长诗郑重地题在上面。

山东德州的卢见曾与江苏兴化的郑板桥既无亲戚关系,也非同榜同僚。他们相识于乾隆初年的扬州:一个是掌盐政的朝廷要员,一个是已中进士、尚在寻找仕途出路的诗人画家。彼此最初的身份是主人与座客,相处日久则成了相互赏识的诗友。《扬州画舫录》记郑板桥与卢见曾“唱和甚多”,短短四字,道出这段交情的日常底色:有迎送,有雅集,也有各自在诗中给对方留下的姓名。

认识卢见曾,须先看清两淮盐运使这一职位的分量。两淮盐业连着产盐、运销和盐课,牵动商人、灶户及朝廷财政。盐运使处理的从来不只是案牍数字,更是彼此冲突的利益。卢见曾在盐务争讼中力图整饬积弊,决定“灶属商亭,粮归灶纳”,仕途由此多有波折;他后来再掌两淮,直至晚年还被卷入盐引案,足见这一官职处在何等复杂的权力场中。在清代政坛,他不是主持中枢的重臣,却是身居财赋要地、足以影响一方的大员。他的另一面,则是诗坛上的雅雨山人。卢见曾能诗文,好交游,重视藏书、校书与刊书。扬州本因盐业和运河聚集财力,也汇聚各地来客,卢见曾借官署、园亭与书院延纳诗人、学者、画家,成为名满东南的文坛领袖。

郑板桥诗、书、画并称“三绝”。书法自称“六分半书”,画上的题诗、书法、印和竹石相互融合,刚健中带着倔强,彰显着坚韧不屈的境界,他被列入“扬州八怪”。曾赴山东任范县、潍县知县,官阶远低于盐运使,却直接面对赋役、诉讼和灾荒。那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至今仍常被用来说明这位县令的为民之心。

他们何时初次相见,现存资料难以钉死在某一天。可以确定的是,乾隆初年,郑燮已经出入卢氏交游圈中。当时虽有进士功名,却未取得稳定官职,在扬州以诗画交际,也要为生计筹谋。他留下“十载扬州作画师,长将赭墨代胭脂。写来竹柏无颜色,卖与东风不合时”的诗句,带着自嘲和清醒。卢见曾延接这样的才士,为他提供同诗人、学者往来的场合;板桥则以自己的诗画与性情回应。官员的赏识能扩大一位画家的声名,画家的笔墨也能为雅集增色。

乾隆四年(一七三九),卢见曾因案候勘待判,去留未卜。郑板桥写下《送都转运卢公》四首,劝慰卢公“扬州自古风流地,惟有当官不自怡”,赞叹其才华“清词颇似王摩诘,复以精华学杜陵”,而“两世君家有清德,即令风雅继先民”一联,称卢氏家世清白,卢见曾承接了先辈的文风、官声。题署自称“板桥后学郑燮”,称卢见曾“卢老先生老宪台”,并请教诲。郑氏落款中的“后学”也不纯是年龄之差——卢氏只比他年长三岁——更是对对方文坛地位和清正为官的认可。

乾隆五年(一七四O),卢见曾被贬谪遣往塞外军台,朋友为他留下《雅雨山人出塞图》。高凤翰等人绘画,郑板桥、程梦星、吴敬梓等人在画卷周围题诗或题跋。寒路远行由画笔绘出,众人的感慨则绕着画幅生长。郑板桥所题长诗称卢氏“磊落胸中万卷书”,并直言“文章政绩两殊绝”。他没有替官司下结论,而是把自己认识的卢见曾写给世人看:这个被迫离开扬州的官员,仍有学问,有值得称道的政绩。诗句的价值,是他写在卢氏失势之际,而非升迁得意之时。画上诸人的题咏表明,执笔送别的并不止郑板桥一人。而特别之处在于他并非空泛地劝人“看开”:他把卢见曾的诗文、政绩和困境放在一起,借“千磨万炼成巨器”给友人保留了向前看的尊严。

卢见曾在塞外度过三年流放生涯后,于乾隆九年(1744)二月以直隶知州待用。数年后第二次出任两淮盐运使,重回扬州。这期间郑板桥已在山东范县、潍县任县令,二人虽相隔两地,却始终保持诗文往来,留下不少心意相通的酬答作品。卢见曾作《怀板桥》一诗寄往山东,诗中写道:“板桥道人我旧友,画笔诗笔两不朽。官斋冷对潍河秋,得毋忆我红桥酒?” 短短几句,既点出郑板桥诗画双绝的才华,又怀念起当年二人在扬州红桥同饮的旧时光,满是老友间的惦念。郑板桥收到诗后,随即回寄了一幅墨竹,附带题诗:“二十年前旧板桥,故人相念寄书遥。衙斋卧听萧萧竹,犹似红桥晚海潮。” 他把潍县县衙窗外的竹声,听成了当年扬州红桥边的晚潮声,把相隔数百里的思念,藏进了竹影涛声里。郑板桥在山东任潍县县令时,当地遭灾荒时请赈济民,因而与上司龃龉。乾隆十八年(一七五三),他乞病去官,重返扬州,以鬻诗卖画度日。郑板桥的离任,严格说是因请赈忤上而乞病归乡,不能与卢氏远戍塞外画上等号;但二人都尝过官场不由己的滋味,也都在离开官位后继续以文字保有自己的声音。

板桥回到扬州时,卢见曾已重掌两淮。两人相见,身份和处境都变了:一个从谪戍中复起,一个从县衙退回诗画间。卢氏并未因板桥失官而疏远他,反而欣赏、接纳,隆重邀请他赴“红桥修禊”。“红桥修禊”是卢见曾结合当地民俗所举办的规模宏大的文人盛会,这届盛会参与和诗者曾达‌七千余人‌,编成诗集三百余卷,是中国诗歌史上的盛事。乾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春,风和日丽,卢见曾主持上巳修禊,他与郑板桥等乘画舫漫游,或开怀畅饮,或品茗赋诗。卢见曾先赋七言律诗四首,引得众文人唱和。录其中二首:

其一:

绿油春水木兰舟,步步亭台邀逗留。

十里画图新阆苑,二分明月旧扬州。

空怜强酒还斟酌,莫倚能诗漫唱酬。

昨日宸游新侍从,天章捧出殿东头。‌

‌其二‌:

重来修禊四经年,熟识红桥顿改前。

潴汊畅交灵雨后,浮图高插绮云巅。

雕栏曲曲生香雾,嫩柳纷纷拂画船。

二十景中谁最胜?熙春台上月初圆。‌

卢见曾的诗如行云流水,情景交融,笔势奔腾,一气呵成。郑板桥欣喜,按捺不住,随之唱和《和雅雨山人红桥修禊》四首,录其中二首:

其一:

一线莎堤一叶舟,柳浓莺脆恣淹留。

雨晴芍药弥江县,水长秦淮似蒋州。

薄幸春光容易老,还延诗债几时酬?

使君高唱凌颜谢,独立吴山顶上头。

其二:

草头初日露华明,已有游船歌板声。

词客关河千里至,使君风度百年清。

青山骏马旌旗队,翠袖香车绣画城。

十二红楼都倚醉,夜归疑听景阳更。

激情奔放的郑板桥诗兴大发,和诗四首后,仍诗思泉涌,又写《再和卢雅雨》四首,两人情谊可见一斑。与早年的送别诗恰好构成不同的两面:那时面对塞外风雪,如今面对桥畔春光。

二人同在扬州留下的还不只是诗卷。卢见曾官署中“苏亭”的匾额,出自郑板桥手书。卢氏重修纪念欧阳修、苏轼、王士祯的三贤祠,郑板桥撰联:“遗韵满江淮,三家一律;爱才如性命,异世同心。”上联连起前贤的文学余韵,下联写其识才惜才之心,也仿佛隔着时代照见同样爱才惜才的卢见曾。这种从画幅走向园亭、从私人赠答走向公共空间的合作,使他们的交往有了超出两个人的意义,成为具有一定社会影响力和历史穿透力的文化活动。

乾隆二十七年(一七六二),板桥又应卢见曾之邀,与众友人泛舟红桥。他在《和卢雅雨红桥泛舟》写道:“今年春色是何心,才见阳和又带阴。柳线碧从烟外染,桃花红向雨中深。笙歌宛转随游船,灯火参差隔远林,佳境良辰拼一醉,任他杯酒渍衣襟”。诗人想到卢见曾即将归乡,相聚之日不多,不禁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从《出塞图》的关山到红桥的烟柳,两人已一同走过二十多个年头。此时的板桥不再盼一顶乌纱,仍能因春色举杯作诗,感怀忧伤;卢见曾也在官场沉浮之后,继续以聚友、唱和经营他熟悉的文人世界。诗中的游舫和灯火,未必足以遮住每个人各自的坎坷,却说明他们相见时还有从容谈艺的雅兴。他为老友赋诗曰:“一代清华盛事饶,冶春高宴各分镳。风流间歇烟花在,又见诗人郑板桥。”这里有对往昔雅集的追忆,也有今日与故人“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感慨。“郑板桥”三个字落在末句,更像给扬州再次点亮一个熟悉的名字。板桥被人谈论的常是“难得糊涂”和市井轶事,主盟东南文坛的海内宗匠卢见曾却用七绝保存了他作为诗人的荣誉。

此次红桥泛舟,是卢郑二公的最后一次相会。当时,卢见曾七十有三,郑板桥年已七十,都已是古稀老人了。时过四年,郑板桥去世,又隔二年,卢见曾死于扬州狱中。卢见曾留给后世的,除了他的著作《雅雨堂诗集》《雅雨堂文集》,他主持刊印的《雅雨堂丛书》《国朝山左诗钞》等典籍,还有他主持雅集、延纳人才所形成的扬州文化记忆。郑板桥留下《板桥集》以及广为流传的兰竹书画,清瘦的竹枝与“民间疾苦声”一道,成了后人理解其人格的入口。两人的作品性质不同,却因为欣赏、信任和友情,在一卷《出塞图》、一组红桥诗和一副三贤祠联语中相遇。

今日看这段往事,最动人的不是“盐运使结交名画家”的热闹标签,而是彼此怎样在身份改变后仍敬重对方。卢见曾失官远谪时,郑板桥在画上写下褒赞与劝勉;郑板桥离任多年,卢见曾在诗里仍唤他“诗人”。官位可以升降,宴席会散,留下来的却是可以查证的诗句、笔迹与书卷。这些文化记忆把两个人从传奇里带回真实的现在,也让一段清代文人的交谊越过岁月,至今仍有温度。

(作者单位:德州市德城区委宣传部)

责任编辑:魏巍-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