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纸素笺少年情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20 15:34:40

文|赵文华

千里姻缘一“信”牵。我们的故事,始于一纸素笺,用最纯粹、最赤诚的少年情怀,写就一段纸短情长的笔墨情缘。

早年,我在陕西一家青年杂志发表一首短诗,文末附了自己的通信地址。稿件刊出后,来自天南海北文友的信件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后来,与各地文友互通书信的热潮慢慢消退,往来笺书日渐稀疏。唯独一封来自吉林省和龙市某林业局的信件,总是如期而至,从未间断。

写信的是一位女孩。她以细腻温婉的笔触,向我娓娓诉说她的日常,缓缓铺展她的世界:冬日的长白山麓,白雪皑皑,雪原之上,金达莱灿若云霞;林间的狍子轻盈跳跃,憨态可掬,傻得可爱;秋日的林海层林尽染,整个林场就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除了可爱的小动物,还有蘑菇、草药等山珍。静静的夜晚,我也提笔研墨,向她倾诉文学求索路上的欣喜与迷惘,细数日常工作中的收获与烦恼。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遥遥千里,因了一来一往的书信交流,架起一座跨越山海的心灵之桥,借着纸笔,慢慢读懂彼此,缓缓走近对方。

纸笔为媒,情愫暗生。爱意在工整清秀的字里行间悄然萌芽,在日渐增厚的信纸里慢慢生长。彼时,我们从未谋面,不见彼此容颜,也触摸不到彼此的性情,可每一封寄出、每一封收到的信件里,都盛满了年少时光里最纯粹的惦念、最真挚的相思。

旧日邮路漫漫,一封书信的往返,要历经数日的等待。于是,守望邮递员的身影,静待那封印着吉林和龙邮戳的来信,便成了我日复一日最虔诚的期盼,亦是平淡岁月里最温柔、最奢侈的念想。

不知从何时起,平信换成了挂号信,信封上的邮票换成了新的模样,邮票的排布样式也悄然更迭,细碎的细节里藏着只有对方才能读懂的心意。

有一次,我收到一封沉甸甸的挂号信。迫不及待拆开,厚厚的信笺之间,夹着一张她的全身照,还有一方带着淡淡清香的粉色手帕。这两件在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却是当年她满心诚意捧出的无比珍贵的定情信物。

那日下班后,我将自行车停靠路旁,独自登上半山腰。晚霞漫过山野,落日如一粒红豆,将红彤彤的相思漫天铺展开来。我久久伫立山岗,任由满心欢喜与思念的泪水,在暮色晚风里肆意流淌。

我不在家时,爷爷常会悄悄拉开我的书桌抽屉,小心翼翼取出女孩寄来的信件、照片,还有随信附赠的发丝和枫叶,向上门闲聊的老伙计炫耀。怕被我觉察,总赶在我下班前,匆匆原样放回。

深冬时节,我收到她千里迢迢寄来的一包野生蘑菇。在那个物资匮乏、物流闭塞的年代,这包蘑菇可谓弥足珍贵。

爷爷没有独自享用这份沉甸甸的礼物,而是细心分成数份,挨家挨户送给乡邻。我虽然没有和爷爷一起去分送,却能想象出爷爷翘着山羊胡子、眉眼含笑的样子:孙子的女朋友,从东北寄来的山货。

而后,爷爷精心挑选籽粒饱满的花生米,找了干净的白布,亲手缝制布袋,结结实实装满花生米后,用毛笔认认真真写上她的地址,让我寄给远方的女孩。

和龙,这座东北边陲小城,因为这段书信情缘,成了我心底最热切的向往。我专程去往市里的新华书店,买回一张中国地图,在上面仔细标注出和龙的位置。无数次烦恼失意之时,无数个不能成寐的夜晚,我总会静静伫立在地图前,久久凝视着那一处小小的地名,以此慰藉心怀。

1994年春节,几番犹豫、再三思量之后,我决意北上和龙,奔赴那座心心念念的边城,去见朝思暮想的她。收拾好简单的礼物、行囊,我踏上了开往东北的绿皮火车。

时值春运,两天两夜的漫长车程让人苦不堪言。车厢里拥挤不堪,局促得难以落脚,空气浑浊闷滞,让人呼吸不畅。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地,想到即将相见的人,心底便涌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一路风尘仆仆,一路心绪忐忑,终于抵达茫茫雪原。几经问询,找到她的家门,见到了梦中的女孩。没有深情凝视,没有热烈相拥,她轻轻一句“你来了”,语气恬淡温和,熟悉得像久别重逢的亲人。

她的家人并未因这份缘分始于书信,而慢待我这个素昧平生的远道来客。她的哥嫂、姐姐姐夫,用东北人最热忱的方式接纳了我:大块炖肉、大碗白酒,还特意为我包了水饺——他们记得山东人爱吃饺子的习俗。融融暖意里,我很快融入这个质朴热闹的家庭。

她带着我感受东北独特的风土人情,见识滴水成冰的严寒。我们一同踏雪奔跑,追逐昔日只在文字里相识的狍子;我们裹着厚重的皮袄,坐爬犁去山里砍柴。

感念岁月安宁,相聚的每一寸时光都甜蜜滚烫,铭记于心。

相聚终有别离,短暂相逢过后,我踏上归程。经年流转,书信渐少,音讯渐疏。一场始于纸上的爱恋,最终在岁月的长河里悄然落幕。

这场车马迟缓、情意深重的书信之恋,未曾画上圆满句点。可我从未后悔,凭一腔少年意气,在最美的年华,为一个最美的念想,为一个最想见的人,义无反顾,千里奔赴,终究是任何理由都不能阻滞的青春执念。

世间很多相逢,本就未必能相守终老。那些伏案写下的肺腑之言,那些等候书信的朝思暮盼,那些纯粹至诚的思念牵绊,像马良的神笔,漫过岁月的缝隙,装点了青涩的青春,为我的年少时光,晕染出一道独特的靓丽风景。

流年散去,暖意常怀。纵是山高水远,念起便觉春温。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