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霜降的甜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10-20 15:35:22

文|雪樱

霜降是秋天的修辞。风里陡然有了寒冬的凉意,落叶聚拢,缤纷炫目,在大地上写下深情的告别诗。

霜降不是从天而降,而是露水凝结成霜。遵循气象规律,有早霜、晚霜,早霜时节菊花盛放,又称“菊花霜”。《说文解字》中说:“霜,丧也,成物者。”“成物者”意为万物成熟,昼夜温差大而草木结霜,诸多耐寒的蔬果经过霜打后变得耐贮。

霜降是甜的,是柿子的甜、地瓜的甜,也是红叶的甜。此时,节气就像催化剂,霜打过的蔬果格外脆甜,白菜、萝卜、葡萄皆是如此。而漫山遍野的红叶,红得如火,红得似霞,红得醉了半边天,一直蔓延到日子的边边角角。

鲁西南地区有习俗:“处暑高粱,白露谷,霜降到了拔萝卜。”霜降拔萝卜正当时。在乡下,农人往地窖里储存地瓜、白菜,最上方留出一个气孔,那是过冬的食物,能吃到第二年春天。

农活将尽,闲下来搓棒槌、晒柿饼、腌咸菜。“霜降节后多一日,油茶树上多一滴。”霜降过后,南方人开始采摘油茶籽。北方人爱吃的雪里蕻,霜打后叶子肥嫩浓绿,“诸菜冻损,此菜独青”。过去,母亲每年都会腌一瓷盆雪里蕻,买回来晾晒、搓盐、翻缸,一个星期后就能食用,切段凉拌,配辣椒炒肉,拌上肉馅蒸包子,皆美味至极。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我最爱“摇落”二字,就像一个人吹拂手中的蒲公英,弥漫着淡淡的惆怅,又像树林间被秋风吻落的松果,伴着轻微的战栗。杜甫诗吟“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两者之意异曲同工,草木摇落,万物肃杀,结成的那层霜是时间的散文诗——寒冬将至,人多保重。

大步走向小河边,芦苇白了,丹枫红了,柿子熟了,树桠上挂满红灯笼,高低错落,层次分明。山里的农户采摘完,在树上留下一些红透的柿子,作为鸟儿的“过冬粮”。那一抹映照天空的朱红,缓缓降下人世间的暖意。秋冬的“交接班”充满诗情画意,教人为之沉醉,又带着些许忧伤。

柿子树,又名“凌霜候”。相传,朱元璋幼年家贫,流落到一处村庄,饥肠辘辘之时,遇柿树饱餐一顿。多年后途经此村,柿树犹在,他脱下红色战袍为柿树披上,封其“凌霜候”。

济南南山的柿子特别甜,清代济南文人王钟霖在《锦绣川》中写道:“桑棉雨足矜衣暖,柿栗霜肥想蜜甜。”我很少吃柿子,但每年都会有个念想,去山里果园摘柿子,红的、橙的、黄的,装满篮子,顾不上洗,撩起衣襟一擦,迫不及待咬一口,沙沙的甜。大合柿、富有柿、次郎柿、莲花柿、蓝莓柿、阳丰柿……熟透稀软的柿子只能“喝”,一喝一包蜜,甜到心窝里。还有“醂柿子”,将摘下的涩柿子装入密封容器,均匀洒上白酒脱涩。

季羡林先生回忆赶千佛山山会时,称赞“柿子是南山的特产,个大色黄,非常吸引人”。经常听老人说,霜降这天吃柿子,御寒保暖补筋骨,所以还有“霜降吃丁柿,不会流鼻涕”之说。固然这是民间习俗,但也与时令有关,大自然结的时令果实对身体大有裨益。

霜降时节,北风裹挟,市井街巷却是暖晴的、热闹的,沿街吃食一路叫卖,引人频频停下脚步。读《燕京岁时记》:“十月以后,则有栗子、白薯等物。栗子来时用黑砂炒熟,甘美异常。青灯诵读之余,剥而食之,颇有味外之外。”路口支起大铁锅,现炒栗子,只见那壮汉赤着胳臂,挥动铁铲发出砰砰的响声,一铲一铲,薄薄的秋阳也跟着翻筋斗,炒到爆裂,炸出金黄的栗仁,就连空气里也香喷喷的。刚出锅的热栗子,捧在手里,全身也不冷了。

不远处的烤地瓜炉子呼呼冒着白气,圆柱铁皮炉子,最上方蹲着盆,用棉垫子盖着。有人跳下车子说“来一块”,商贩戴着白手套掀开盆去拿,细长的红薯皱皱巴巴,却又软又甜,咬一口“嘶嘶哈哈”烫嘴,越烫嘴越好吃,仿佛回了趟老家那样满足,仿佛小时候放学路上那样解馋。

霜降有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蛰虫咸俯。动物的迁徙、繁殖与潜伏、出没,对应着节气的刻度。豺捕获食物后先祭祀,体现敬畏的心。初秋鹰之祭鸟,深秋豺之祭兽。鹰更敏锐,兽较迟钝,它们在霜降之后动手捕猎,一是猎物肥美,二是易于长贮。

时序更迭,“草木黄落”,《礼记·月令》记载“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意为该准备过冬的柴薪或炭了。过冬要做各种准备,蛰虫封闭洞穴,潜入地下冬眠。即便有些动物未冬眠,也进入了隐居状态。这无不提醒着人们入室御寒,顶要紧的是保暖。

“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秋天将尽,留给我们的不只有收获与成熟,还有人生的哲学——提纯生活的意义,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霜降,为日子降下寒意,为心灵降下留白,霜的白在一点点聚集,正在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舞台剧,你我皆是露天剧场的观众。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