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好的作家首先是哲学家

博览 |  2026-10-21 11:35:57 现场

师文静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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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吃了唐僧能长生不老,孙悟空、猪八戒、沙僧怎么不吃呢?”

“杜甫不只是河南诗人,蒲松龄不只属于山东,托尔斯泰不只属于俄国。”

近日,在山东大学国际事务部、山东大学文学院、山东大学出版社举办的“从文·文学大讲堂”上,茅盾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刘震云妙语连珠、金句频出。在一个多小时的讲座与对谈中,他深刻阐释了“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刘震云说,好的作家是越写越年轻的,这里的“年轻”不是幼稚,而是思想的新,哲学的新,这是很重要的。

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在刘震云深入浅出的讲述中,其畅销作品《咸的玩笑》从书名、结构、人物到题材,都是哲学命题。他认为,文学的底色是哲学,好的作家首先是哲学家。

刘震云说:“真正把文学写好的人,文学知识占大约20%,另外80%是文学之外的东西。文学的底色是哲学。好的作家一定要有学问。”

他举唐诗为例,说真正写得好的唐诗,写得好的诗人,功夫都在诗外,哲学功底非常好。“白居易的《琵琶行》《卖炭翁》等都写得很好。‘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两句所体现出的力量,是哲学的力量。”他称,李白写得最好的两句是“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也是哲学的力量。

不只是唐诗,好的古典小说总是充满哲学命题。讲到《红楼梦》,刘震云认为曹雪芹是伟大的哲学家。“《红楼梦》写的是贵族的日常生活,却有两双眼睛在看着荣宁二府的贵族生活。一双是林黛玉的泪眼,她不停地哭;一双是平民的眼睛,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眼看着它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

两双眼睛像两个探照灯一样,照出贵族是怎么覆灭的。曹雪芹非常擅长解构,小说的解构就是哲学的解构。”

来到山东大学,刘震云还重点讲到了山东的伟大作家蒲松龄、圣人孔子及其弟子颜回的哲学。他认为,蒲松龄写妖狐、画皮、花草,让它们和人间发生感天动地的恋爱,这充满了想象力。

刘震云认为,孔子是一个“话中有话”的人。这个特点包含在他很多话语中。比如,“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果身边都是知心朋友,远方来人不是添堵吗?怎么高兴呢?这句话,可能是对身边人的谴责。“孔子很多话需要仔细琢磨。”

刘震云从《论语》讲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对世界的态度,比如,他对待痛苦和欢乐,与所有人不一样。“95%的人都习惯迁怒,发怒时把所有问题推到客观上,但颜回‘不迁怒’。颜回也从来不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他‘不贰过’。”

从诗词到古典文学,从古今到中外,刘震云的讲述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命题——文学与哲学的关系。

在回答讲座主持人、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马兵关于其创作中“中国叙事”的回归问题时,刘震云说,凡是好的传统中国故事,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延伸到现在。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的诗歌,现在读,还觉得好像就在眼前;《红楼梦》有大量的诗词,对整个社会形态和男女爱情也进行了全新的解读。它的新甚至可以超越现在,达到将来。“我觉得好的书一定是常读常新,好的作家写的是越来越年轻。这个年轻不是幼稚,而是有新的思想。思想的新,就是哲学的新,这是很重要的。”

而从《咸的玩笑》到《一地鸡毛》《温故一九四二》等小说中,刘震云用自己的作品来印证“一个好的作者,他必须是一个哲学家”。

在《一地鸡毛》中,公务员小林把每天遇到的事办得一塌糊涂,没头绪,生活成了一堆烦心事。所有人都会认为,八国首脑会议是重要的,拜登是重要的,但小林认为,他们家豆腐馊了,一块臭豆腐比八国首脑会议重要。刘震云将此作为小说的哲学支撑,这样《一地鸡毛》才能成立,才有了文学的意义和价值。

在小说《温故一九四二》中,郭有运反思自己不该逃荒,是世界上逃荒逃得最不值的人,逃荒是为了活着,但逃荒过程中家人一个一个死去。这时他问出“为什么要逃荒”,这也是小说中非常哲学的思考。

刘震云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作家越写越差,不是他不懂文学,是他的哲学功底和认识能力支撑不了一本书的后半段,支撑不了第二本书和第三本书的写作。

从延津到世界

刘震云小说的蒙古文翻译者,蒙古国著名汉学家、翻译家其米德策耶也来到了“从文·文学大讲堂”,并与其展开对谈。

谈及对刘震云小说的评价,其米德策耶以《一句顶一万句》举例,他认为小说的时间跨度非常大,人物众多、结构复杂,翻译的难度也不小;还有一层文化差异:中国是农耕文化,蒙古是游牧文化,翻译家要处理的就是这种差异。但蒙古读者还是读懂了。让蒙古读者记住的,还有小说中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孤独不是孤独,一个人找另一个人,一句话找另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孤独。”

其米德策耶引一位蒙古文学家的评价:“马尔克斯给我们带来了《百年孤独》,刘震云给我们带来了中国版的《百年孤独》。”

据了解,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我不是潘金莲》等作品,被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几十种文字。年初,他获得第十五届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成为中国小说家中获此殊荣的第一人;评委给出的评语是:“刘震云作品中独到的哲思与幽默,深刻影响了多个语种的读者。”一个个扎根于河南延津的故事,就这样翻山越海,落在了不同语言的读者手里。

刘震云的小说还通过影视,抵达更多人。刘震云的《温故一九四二》《我不是潘金莲》《一句顶一万句》等作品都已经影视化,这几部写众生的作品——和他的文学一样,落脚点始终是普通人与时代。

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书和电影不一样:书更包罗万象,电影却只讲牛爱国的婚姻。刘震云也简单阐述了他对文学与电影艺术的看法。他说,电影和文学最大的差别是时间:电影就两个小时,《一句顶一万句》有三十多万字。他打了个比方:“电影里,人物像豹子,跑得特别快;但小说没必要跑得那么快,它有时候像大象,边走边想自己的心事。”

在活动临近结尾时,有学生问刘震云如何看待作家与地域的关系。刘震云说,这种地域的标签未必科学和恰当,因为标签概括不了一件事的本质和整体。他反问:“你不能说杜甫只是一个河南诗人,不能说蒲松龄只属于山东,不能说乔伊斯只属于爱尔兰,也不能说托尔斯泰只属于俄国。作家的地域标签一定程度上成立,但他们的思想的光芒,早已照亮整个民族,乃至人类。”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