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潜艇老兵的“两栖”长征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邱明李自强高松刁明杰 2026-10-21 11:34:50原创

历时258天，总行程7100多公里。55岁的张志正，背着40多斤行囊，以平均每天27.5公里的节奏，走完了当年中央红军的长征路。

吸引人的不止徒步壮举。退休前的张志正，曾在海军潜艇部队工作。“长征一号”核潜艇，让他与长征首次结缘。后又与战友十年磨一剑，圆满完成发射试验的水下长征。从深海到内陆，从钢铁巨鲸到草鞋足迹，张志正的“两栖”长征汇成一条信仰的河流。

从“长征一号”到重走长征路

完成重走长征路后两个多月，跋涉途中留下的印记，在张志正身上依旧明显。晒黑的皮肤，还有裤腿遮掩下大大小小的划痕和伤疤，对这位从海军潜艇部队退休的老兵来说，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勋章。

1998年军校毕业后，张志正被分配到我国自主建造的第一艘核潜艇“长征一号”。在我国，能以“长征”命名的，除了核潜艇，还有1970年飞向太空的“长征一号”运载火箭。

飞天入海，它们都诞生于“一穷二白”的年代，承载着同一种从绝境中闯出生路的意志。就像当年红军跋涉两万五千里，在极度匮乏中开辟生路，在艰难险阻中铸就信仰。能在这艘功勋潜艇上服役，让“长征”二字在张志正心中有了别样分量。

34年从军生涯，他经常随艇潜入深海，执行长航任务。在狭小的舱室里，与沉闷的发动机轰鸣为伴，与世隔绝的孤寂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长征”。

2020年的一次水下长航中，张志正在看《西行漫记》时，有了重走长征路的想法。

彼时，张志正已年近五十。为了提升体能，他凌晨4点就起床，早饭前完成10-15公里的长跑。为了检验训练成果，先后参加过20多场马拉松和10余场百公里级越野跑。考虑到红军长征时翻越过不少高海拔雪山，他还参加了高海拔的四姑娘山越野跑。临近出发前，又环崂山进行了97km的徒步拉练。

体能训练之外，路线规划是另一条并行的准备线。由于年代久远，红军长征时的一些具体线路和地名与现状有很大差别。为了尽可能还原历史原貌，张志正查阅了大量史料、回忆录还有自驾网友整理的路书，通过交叉对比和多方印证，最终在10张省级行政区域地图上完成了路线标注。

2025年10月，与当年中央红军启程的时间一致，已从部队退休的张志正，收拾好了行囊。

出发那天清晨，妻子刘彦送他到楼下。晨雾里，她眼含泪光，如同多年来她送张志正远航的模样。

刘彦起初并不支持张志正重走长征路。曾经连续16年两地分居的他们，好不容易迎来团圆和安稳的生活，又要相隔千山万水。她想不通，也劝过，但看到丈夫眼中的坚定，她还是答应了张志正。

正式重走长征路前，张志正去了一趟江西南昌。站在人民军队诞生的热土，在八一广场纪念碑前敬了一个军礼。“告诉革命先烈，我要重走长征路。更告慰他们，八一南昌起义的枪声，至今依旧在一代代军人的血脉里呼啸奔涌。”

在艰险与悲壮中读懂信仰

江西瑞金，长征的起点。当年中央红军为了避开敌情，行军时大多选择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或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奔着追寻更真实足迹的想法，张志正经常会拐进即使是当地村民也很少走的小路。

“有的地方杂草比我还高，密密麻麻像一堵墙。”路途上的艰辛远超想像，张志正的脚上多次磨出水泡，背包把肩膀磨破。

人迹罕至往往伴随着危险。在湖南与广西交界处的蒋家岭，张志正为了寻找红五军团后卫部队红三十四师的战场遗址，只身一人爬到山顶，不料脚下湿滑摔倒。“往下翻滚了十几米，幸好有背包缓冲。”在晕头转向中缓过劲的张志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爬起身的地方再往前一点就是被杂草遮挡着的悬崖，如果不是借助登山杖停止了下滑，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徒步中的艰险，让张志正更难以忘怀的，是长征路上红军战士前赴后继的悲壮。

其中，湘江战役中，掩护主力部队渡江的红十五师，力战敌军4个团，以伤亡过半的代价完成任务。“他们平均年龄才18岁，有的战士还没有步枪高。”湘江边，张志正望着滔滔江水独自坐了许久。

飞夺泸定桥，红军长征不可磨灭的符号。张志正试图用复刻“24小时急行军120公里”，感受当年红军战士的绝境突围。

从安顺场出发，张志正和同样重走长征路的“90后”小伙王成结伴，耗时22个小时抵达泸定桥。“现在有隧道不用翻山，有桥梁可以绕过险路，实际上才走了92公里，体能就达到了极限。”张志正说，当年红军行军时，为了不掉队，也为了减少摔落悬崖的伤亡，多人一组用绳子绑上连在一起。“这种长途急行军，不是决战冲锋时调动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鼓起劲就行，只有坚不可摧的意志才能支撑着在24小时内一路狂奔120公里。”

从一个人的跋涉到一群人的洗礼

赤水河畔、金沙江边、夹金山顶，张志正无数次为红军跋涉途中的惨烈与坚韧动容。这份动容，也化作力量，支撑着他走向重走长征路的胜利。

2026年7月，距离甘肃会宁红军会师旧址越来越近，张志正并未迎来常人预想中的喜悦。“越靠近终点，心情越沉重。”中央红军长征途中平均每走300米就有1名战士倒下，在延安市志丹县贺渠村，张志正的心情为4座无名烈士墓久久不能平复。“只要再坚持一天，他们就能抵达吴起镇，结束这场漫长的征途。但是由于伤病、饥饿，他们倒在了胜利眼前。”

当张志正把长征路上的见闻和思考，以长信的形式发给儿子后，正在读军校大一的儿子决定利用暑假陪他走下去。

就像两支部队的会师，7月27日，张志正与儿子汇合。“徒步的强度比较大，他来的第一天走了37公里，把肌肉拉伤了。”家里的妻子和老人纷纷打来电话嘱咐走慢点、少走些，但计划在8月1日完成徒步的张志正，没有因为心疼儿子而改变行进节奏。“他通过了这个小小的考验。”

结束长征徒步返回山东青岛后，张志正迎来了无数的鲜花和掌声。不少部队、党政机关、学校邀请他去授课，分享经历和感受。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讲了20多场，每一场讲述和分享过程中，他对长征都有新的感受。

“这不只是一条路，更是先辈用牺牲和血肉铸就的精神丰碑。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就是即使你看不到希望依旧要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执着。”10月19日，青岛一所小学通过视频直播，让9000余名师生聆听了张志正的主题课程。

完成了跨越深海与内陆“两栖”长征的张志正，走得并不轻松。脚上的水泡、肩上的破皮、悬崖边的惊险，比不过湘江边那场无声的陈思，重走长征路让他更真切地触摸到信仰的重量。讲台上，7100公里一路所见所感，在一次次分享中成为一个个人生的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