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亭｜“一哄而上”为何总是刹不住车？

中共中央、国务院近日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10月20日的发布会上，国家发改委再次重申：“坚决避免一哄而上、遍地开花”。文件中对此也亮出硬约束——“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严肃追究责任”。

“不能一哄而上”并非新提法。从光伏到新能源汽车，从芯片到元宇宙，几乎每一轮产业风口，都伴随着地方政府的集体“冲刺”。道理讲了一轮又一轮，冲动却像弹簧，压下去又弹起来。问题出在哪？

第一，认知上的“标签病”。

不少地方把新质生产力简单等同于“新兴产业”，仿佛传统产业天生就是旧的就是要扔掉的。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把一场深刻的生产力变革，简化成一张产业目录的勾选游戏。结果是，哪怕一个地区，税收和就业的基本盘还得靠传统制造和资源加工，科创人才储备不足，上下游配套不完善，依然要在规划文本里塞进低空经济、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第一财经城市研究所的调研显示，目前公开可见的291份地级及以上城市“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有257座城市将低空经济与通用航空纳入了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布局，而“十四五”规划中该数字仅为23座，增长幅度超过10倍——赛道高度雷同。这不是因地制宜，这是“因热制宜”。

第二，政绩观的“显性偏好”。

传统产业改造升级，见效慢、周期长、不抢眼。而一座崭新的产业园、一场签约仪式、一块“XX产业基地”的牌子，拍照好看、汇报好写、考核好交差。部分干部对"看得见"的政绩有天然偏好，对需要下笨功夫、慢功夫的基础性工作缺乏耐心。于是，先建园区再找项目、先给补贴再等企业、先写规划再补论证，程序倒置成了常态。有的地方园区建好了，招商跟不上，厂房闲置；有的靠大额财政补贴把企业“请”进来，补贴一到期，企业就走人，留下一地低效沉淀资产。

说白了，这是用行政力量“造”产业的冲动，压过了对市场规律的敬畏。

第三，博弈中的“囚徒困境”。

一个省不上马某个热门赛道，隔壁省上了，项目、资金、人才就可能被虹吸走。这种心态下，"别人有我也得有"成了默认逻辑，哪怕明知本地条件不具备，也不敢“缺席”。各地用违规减税、零地价、大额奖补等手段争抢项目，本质上是一场负和博弈——每家都在加码，整体效益却在递减。

更深层的问题是，这种竞争往往被包装成“抢抓机遇”“不甘落后”，获得了话语上的正当性，也使得纠偏变得更困难。

第四，约束机制的“软肋”。

规划论证流于形式，风险评估和绩效约束不健全，前期可行性研究常常沦为“可批性研究”——不是论证这个项目该不该上，而是论证怎么让它看起来该上。上级对下级的规划管控和衔接不够有力，市县级专项规划“各自为政”，缺乏全国一盘棋的统筹视野。

不难看出，“一哄而上”不是一个简单的执行偏差，而是认知偏差、政绩冲动、博弈困局和制度软肋四重因素叠加的产物。

《意见》开出的药方很明确：因地制宜的本质是实事求是。不是所有地方都要搞前沿产业，传统产业用数智技术、绿色技术改造升级，同样是新质生产力。关键是把产业路径的选择权交还给市场，让政府的归政府——做好营商环境、做好要素保障、做好规划统筹，而不是替市场做决定。同时，让底线真正带电，把严肃追究责任“从文件落到个案”，让每一次盲目决策都有代价。

产业有自身的生长规律，从技术验证到商业化再到集群化，是长期市场演化的结果，不是靠一纸规划就能催熟。尊重这个规律，比追赶任何一个风口都重要。

（大众新闻记者 付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