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喜剧节的三年之变:笑声,在里院生长

文化观察 |  2026-10-31 15:05:48 原创

鲍福玉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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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第三届青岛里院喜剧节落幕。十天里,82场特邀演出、一千余场街头盲盒秀散落街巷,让百年老城区成了一座欢乐的海洋。日均超20万人次走入老城区,把九月这个传统旅游淡季,真正变成了文旅消费的窗口。

喧嚣退去,一个更深的命题留了下来:众多历史街区都在寻找活化的出路,笑声何以在这里落地生根?

论剧场,里院装不下大制作;论人气,城市重心东移后,这里一度陷入沉寂。当许多老街区苦于难以留住持续的活力,为何偏偏是里院,让喜剧在此重新生长?

笑声有“根”

答案的第一层,在文脉深处。

青岛相声名家朱琦今年68岁,童年就住在里院。“一座里院之内数十户人家比邻而居,邻里饭后纳凉闲谈,互相打趣逗乐,虽然没有舞台,没有剧本,但日常的家长里短,本身就充满喜剧的味道。”

朱琦说,里院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老房子,“它实际构筑起一套完整的市井生态,为民间喜剧提供生存土壤”。

这份土壤,一百年前就埋着种子。上世纪30年代,劈柴院是青岛最热闹的市井商圈。码头苦力、进城谋生的底层劳动者在此聚集。劳作之余,吃喝玩乐的市井业态蓬勃生长,江湖艺人慕名而来,在此撂地卖艺。

1932年中秋节前夕,18岁的马三立和16岁的刘宝瑞,结伴到劈柴院撂地卖艺,一演就是三个月。后来,他们一个成了相声泰斗,一个成了单口相声大王。当年的江湖规矩,外来艺人不能贸然开场得“拜码头”。二人拜会本地名角、西河大鼓艺人刘泰清。同为吃 “开口饭” 的江湖人,虽无金钱接济,但在刘泰清的协调下,说书艺人李来福让出书场部分时段,收入全归两位外乡人。朱琦说:“这就是旧时江湖艺人的穷帮穷。”

那是民间艺术的黄金时代。高元钧来此说山东快书,新凤霞在此唱评剧,王鼎臣一边变戏法,一边说相声。说书、唱鼓曲、杂耍、相声,在烟火缭绕的街巷里共生,艺人们用行话互通消息,在人群中间讨生活。此后数十年,侯宝林、马季、姜昆等相声名家,也多次来青献艺。

“劈柴院曾是青岛近代曲艺的重要聚集地,相声、山东快书、杂耍等民间艺术在这里生根发展。” 对里院文化颇有研究的青岛社会主义学院博士张继超说,喜剧节重回这片土地,不是简单复刻往日繁华,而是“以当代喜剧唤醒历史记忆,让老城文化重新融入当代生活”。老城更新,在他看来也是同理:“不仅要留住历史的形,更要延续文化的魂;让历史从‘可观看’变为‘可体验’,让文化从‘被保护’走向‘被使用’。”

作为喜剧节发起人,黄渤的坚守,同样源于对里院的理解。在他眼里,里院等同于北京的胡同、上海的里弄,是专属于青岛的记忆载体。“一个门进去就是一户人家,每一扇窗户背后,都藏着故事,有开心的,也有熬日子的辛酸。里院本身就是活脱脱的生活场景。”

这份市井烟火,正是喜剧最珍贵、最扎根的创作源泉。

至于为何选在九月办节,黄渤说,夏天青岛人山人海,但随着学生开学,海滨旅游旺季落幕,老城即将滑入一段文旅小淡季;而九月恰逢开海,海鲜正鲜,秋高气爽。“希望借着喜剧,把青岛的旅游旺季再拉长一点,让老城区在夏末秋初,再热闹一回。”

把喜剧放回人住的地方

答案的第二层,在空间里。

里院是青岛独有的建筑,临街开门,围合而居。门外是商铺,门内是邻里,买卖与生活只隔着一道门洞。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商住一体。根据普查,青岛现存里院建筑370处。

黄渤也是里院的孩子。他姥姥家、姨家、同学家,就在这院儿里。“小时候在这里穿行,在这里闯过祸,在这里玩闹。” 他在 “喜聚” 论坛上哼起老顺口溜:“一二一,上街里,买书包,买铅笔。”

他说,里院是一个特别有温度的地方,只有青岛才有。

为什么把喜剧放回里院?黄渤的回答非常朴素,里院是老百姓生活的地方,可以把演员和观众的距离拉得很近,没有大剧场那种正襟危坐的仪式感,更随意、更接地气。他坐在老房梁下说:“这些老房梁,听过多少人的恩怨情仇,听过多少笑话,见证过多少喜事,也经历过多少悲伤。”

而更核心的一层,关乎喜剧与生俱来的治愈属性。现代人日常节奏快,需要一个不必端着、不必设防,可以肆无忌惮大笑的地方。黄渤笑称,里院喜剧节,说到底更像一个“康养项目”,喜剧不该困在封闭剧场的四堵墙之内,回到里院这种百姓生活的空间,人们才能无门槛地走进来、笑起来。

“天井、回廊、门洞与街巷,天生适合小剧场和互动式演出;青岛方言的直爽、市井生活的幽默,连同啤酒、蛤蜊这些城市符号,都是喜剧创作的现成素材。”

张继超说,里院的独特之处,在于建筑本身承载故事,街巷自带生活气息,演员与观众也更容易形成自然互动。“真正有生命力的青岛喜剧,不能只是把流行段子搬到青岛,更要讲青岛人的故事、说青岛人的语言、呈现青岛人的性格。里院是喜剧的天然剧场,青岛是喜剧的创作源泉。”

围合的天井,是天然的声场。演员可能从回廊深处走出,或是在天井中央登台。观众坐在石阶上,倚着老砖墙,笑声在围合的空间里回荡,一浪接一浪。这种沉浸式体验,标准化剧场无法复制。导演管虎第一次到访里院,背着包慢慢闲逛,只觉得松弛舒服。他说,这种松弛感“更适于酝酿一种喜感,不同于纯粹的搞笑,这种喜感或许更高级”。谈及里院,导演孟京辉的表述含蓄而精准,除了接地气,这里厚重的历史感动人,“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建筑,好像和你息息相关”。

当然,里院能承载这一切,先要筑牢硬件底子。“十四五” 期间,青岛市南区累计投资65.2亿元推进历史城区保护更新,完成2200余户房屋征收、23万平方米建筑保护修缮、56万平方米立面整治。正是这些前置的基础工程,才让里院具备举办喜剧节的条件。

里院给予喜剧的,是土壤、传统与场域。喜剧回馈给里院的,是人气、业态与重新被看见的机遇。老建筑从 “被观看的风景”,变成可看、可逛、可玩的消费场景。

一来一往之间,是双向赋能。

三年,从一条街到一街两区

答案的第三层,在时间里。

喜剧节的发起地黄岛路,早年曾是知名马路市场,一度在市民印象里贴着 “脏乱差” 的标签。借着城市更新的契机,片区完成集中整治,三年喜剧节,就是在这条街上,一年一年生长起来。

江苏游客李先生,已是连续三年奔赴这场盛会,也是喜剧节蜕变最直观的见证者。第一届里院喜剧节对他而言,是一场意外邂逅。当年他只是来青岛常规旅游,无意间撞进老城汹涌的热闹里。“第一次更多是好奇,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明星,各式演出随处可见,新鲜感扑面而来。”李先生说。也是这场突如其来的街巷狂欢,让他和同行的游客,第一次听说 “里院” 这个独特的青岛建筑。

到第二届,观演的逻辑悄然改变。不再是全凭运气转角偶遇演出,想要不错过心仪剧目,就得提前翻看节目排期,规划好行走路线。在李先生眼里,节庆从随性自发的街头狂欢,慢慢转型为一场有策划、有秩序的文化活动。到了第三届,他出发前便精心做好完整攻略:白天漫游喜游区,沉浸式偶遇街头盲盒演出;晚间进入乐赏区,在里院天井里观看正式剧目。演出散场,再拐进老城街巷,寻一家小店品尝海鲜。本届最令他惊喜的,是丰富的国际喜剧元素。喜游区街角,意大利《嘭嚓一人乐队》、古巴《拖把头白日梦》成为街头人气爆款。演员随手拿起日常器物当作道具,不靠台词,仅凭肢体表达就能点燃现场。漫步街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邂逅来自世界各地的喜剧创意。

历经三年打磨,喜剧节已经形成 “一街两区、动静共生” 的成熟格局。全新开放的劈柴院二期作为乐赏精品片区,承载沉浸式庭院剧目;黄岛路、四方路片区保留喜游街区的漫游特质,街头快闪随处可见。35个喜剧厂牌、28种喜剧形态、千余场演出铺展在街巷院落之间。

三年深耕,观众的观演心态、街区的商业业态、老城的文旅价值,都在同步升级,里院喜剧节也正在成为一张青岛新的文化名片。

喜剧节带来了什么?

三年里院喜剧节到底带来了什么?答案就散落在老城的各个角落。

77岁的里院老居民王其凤说,这里承载着太多她年少的回忆,虽然现在已经不住在这里,但她时不时还要回来走一走,看一看,打心眼里盼着里院热闹起来。“现在有了喜剧节,里院不光装得下我们的乡愁,也成了能开怀欢笑的地方。老院子不再安静沉寂,年轻人来了,笑声多了,这条老街才算真正活了。”

连续三年赴约的演员武六七,也见证着里院喜剧节一路生长。在他看来,里院的小剧场和观众距离很近,表演不必像大剧场那样耗费巨大能量,“我们喜剧演员非常喜欢在里院小剧场演出”。对各地奔赴而来的喜剧表演者而言,里院既是展示自我的舞台,也是彼此交流碰撞的平台。海外艺术家同样为之触动,语言壁垒被肢体表演与欢笑打破,百年里院成为中西喜剧文化相遇的窗口。来自意大利的艺术家嘎里罗表示:“青岛城市风光动人,这里的观众热情又可爱,很多路人愿意主动参与,成为演出的一部分。每一张真诚的笑脸,让跨国艺术交流格外治愈。”

游客的行程,也从最初追星打卡,转变为一场有备而来的老城深度游。喜剧节成了一把钥匙,越来越多游客不再看完演出就匆匆离开,而是顺着街巷,探寻里院建筑的由来、老城百年的烟火故事。

而最实在的成果,写在商户的账本上。街区商户数量从141家增长至216家,正是老城持续焕新最扎实的印证。三食珍米线主理人高海凤,算了一笔细账:“节会落地后,文艺流量、青年流量、本土流量和外地游客流量一起涌进街区,大量年轻群体、家庭客群驻足体验、消费打卡,直接带动门店到店客流。”

闭幕之后,喜剧没有散场

节庆的热闹只有十天。热闹退去之后呢?

“节庆带来的热度终究短暂,狂欢过后终归会迎来平静,但我们要做的,是把短暂热闹转化为常态活力。” 朱琦说,他听老艺人讲述过劈柴院昔日盛况,也亲眼见证这条街巷的起落,再到如今的复苏,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他很有信心。“里院喜剧节,今年才是第三年,就像青岛啤酒节,也得一届一届慢慢摸索打磨,才能走向成熟。”

闭幕后的老城,喜剧没有散场。

青岛曲艺社还在中山路演出,段子里藏着老城的市井故事。朱琦说:“随着年轻人涌入,我们也创新呈现方式,用他们能接受的表达,把里院的烟火气演出来。”

星空间北方首店今年夏天开业,悬疑喜剧《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票难求。宝兴茶社即将落户黄岛路,打造 “边品茗边看演出” 的新场景。原万宝银楼改造为万宝艺宿戏剧酒店,住客既能“看戏”,也能 “入戏”。

历史城区还孵化出 “后浪戏剧” 等本土戏剧社群,每周定期举办活动,把即兴喜剧、戏剧体验等活动持续落到赵太侔故居、三江里、劈柴院等里院地标。

喜剧正在里院从节庆长进日常。

张继超把这称为 “从节庆有戏走向四季有戏”。“节庆决定热度的峰值,日常决定品牌的高度。” 他说,喜剧节可以制造短期热度,却不能代替日常供给。“一个文化品牌能走多远,不仅取决于节庆期间有多热闹,更取决于节庆之外有没有持续吸引人的内容”。对明星的依赖,也要慢慢放下:“明星可以把人带来,真正让人留下来的,是好内容、好体验和再来一次的理由。城市喜剧的竞争力,不在于请来多少明星,而在于培养多少人才、留下多少作品。”

作为乌镇戏剧节、阿那亚戏剧节的组织者,孟京辉对 “节” 有着自己的理解。

采访时,他说 “节” 就是大家找个理由,聚在一起热闹。乌镇戏剧节创办十二年,阿那亚戏剧节也走到第六个年头。在它们面前,里院喜剧节还是个“小字辈”,但里院 “很好、很有氛围”,虽然才办到第三届,但他很看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很有发展。”

(大众新闻记者 鲍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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