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国情怀化为学术实践,从王献唐与陈梦家的学术交谊谈起丨理论周刊·治学之钥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10-22 06:00:00原创


将家国情怀化为学术实践
——从王献唐与陈梦家的学术交谊谈起
□ 郎晓玲 王帅
家国情怀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之一。它不是抽象的情感宣示,而是落实于具体人生选择与事业实践的精神品格。家国情怀在本质上,是把个人生命接入民族时间长河的精神自觉,因之天然地具有过去、当下、未来三个向度。传统中国“家国同构”的伦理结构在现代社会已发生深刻变化,但家国情怀并未随之消退,而是转化为现代学人以专业工作报效国家、以文化传承泽被后世的实践自觉。
具体的人生个案是理解这一转化最好的入口。王献唐先生是齐鲁文脉的守护者,陈梦家先生是甲骨金文研究的一代大家,二人跨越20余年的学术交谊,为我们观察家国情怀如何化为学术实践提供了生动样本。考其行谊,可以看到家国情怀在过去、当下与未来三个时间维度上的次第展开。
一曰守护文脉,家国情怀指向民族的过去。
一个民族的文明记忆,凝结于典籍、文物与文字之中;守护它们,就是守护民族来时的路。1937年日寇侵华,时任山东省立图书馆馆长的王献唐舍妻别子,毅然与同事屈万里、李义贵等将馆藏图书文物精品万余件共31箱装箱南运,冒着敌机轰炸辗转跋涉,先存曲阜孔府,再抽运5箱至四川乐山大佛寺,流离西南10余年。护书期间经费无着,他的两个儿子去世,他自己也因劳累致病,脑部做了手术,而这批齐鲁文献的精华最终于1949年、1950年“完璧归赵”。诗人出身的陈梦家,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时曾赶赴南翔前线,归来出版诗集《在前线》;1944年赴美国芝加哥大学讲学期间,眼见“我们自己国家如此精绝的历史文物毫无保障地被异邦占取了”,遂以极大的热忱遍访美国藏有中国铜器的藏家、博物馆乃至古董商肆,1947年又游历英、法、瑞典、丹麦、荷兰诸国,收集流散欧洲的铜器资料,有人劝他留美,他却毅然于当年秋天归国,日后编成《美帝国主义劫掠的我国殷周铜器集录》。一个向内守护,一个向外追索,方向相反,精神同源,都把文化的存亡视为身家性命之所系。尤须指出的是,这种守护发生在极端困厄之中,经费无着、亲人病亡、战火纷飞,愈是艰难,愈见担当的分量。这种守护是为民族保存重新出发的资粮,文脉存,则精神存;精神存,则国家虽经患难而终必复兴。

二曰学术报国,家国情怀立足国家的当下。
家国情怀不能停留于情感层面,更要落实为以学术服务国家、服务人民的实际贡献。学问之“大”,不在于题目之大、篇幅之大,而在于它回答的是谁的问题、服务的是谁的事业。中国学人素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这一传统在现代的体现,是把这种担当转化为严谨的专业工作,以一流的学术成果回报国家。王献唐在新中国成立后出任山东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抱病工作,多次向国家捐献家藏国宝,所著《山东古国考》《国史金石志稿》等,皆以宏通的学术眼光服务于齐鲁文化和中国上古史的重建。陈梦家则以《殷虚卜辞综述》《西周铜器断代》《汉简缀述》《尚书通论》等著作,在甲骨学、青铜器学、简牍学和年代学领域建立起迄今仍被沿用的学术体系。尤为动人的是,即便在下放劳动中,陈梦家也将小说《红日》改编为豫剧稿本。这部稿本没有委派,没有院团,没有出版与上演的出口,却凭一个下放学者的独自改写,完成了“为人民而写”的全部过程。学术报国在不同处境中有不同形态,顺境中是体系化的综合研究;逆境中是一册自写自藏、不求发表的稿本。其共通之处,在于把“为什么人”这一根本问题,实实在在地回答在笔墨之中。
三曰交谊相传,家国情怀面向文化的未来。
马克思在《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写道,“人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自己才能达到完美”。学人的自我实现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事件,学问在师友切磋中增益,文献在后继者的托付中存续,精神在后学的感怀中赓续。家国情怀因而不但守护过去、立足当下,还必然通过学术共同体的代际传承,向文化的未来延伸。王献唐与陈梦家的交谊,留下了两部互相激发、互相成全的成果:一部是学术著作《山东古国考》,一部是豫剧稿本《红日》。
1940年,远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的陈梦家与护书流寓四川的王献唐,因探讨齐鲁古陶文而以书信订交。陶文正是王献唐毕生搜集研究的领域,陈梦家则以甲骨金文的深厚素养参与论学,二人遂成知音。新中国成立后,二人济南相见、北京论学。1951年,王献唐撰写《黄县㠱器》与《山东古代的姜姓统治集团》两文,钩稽黄县㠱器铭文所反映的东土古国,考论山东上古姜姓统治集团的族属、地望与兴灭,都曾与陈梦家通函商讨。1960年王献唐逝世,其子王国华请陈梦家协助整理先君遗稿,陈梦家建议将此二文与相关文章结集,以《山东古国考》为名出版,并亲撰后记,忆及亡友“常以长条粗黄纸作信笺。讨论学问,剖析细微,见解新颖,而墨书清丽,文词庄谐并出,如其为人”,于友情、于学术,皆可作证。1983年,《山东古国考》由齐鲁书社出版,列为《王献唐遗书》之一种。从商讨、撰述到结集、刊行,这部著作的每一个环节都浸润着两位学者的心血,是名副其实的互相激发而出的学术成果。

另一部成果,则藏在书信与手稿之中。1958年9月19日,陈梦家在致王献唐的信中坦陈阅读生活的转向:“我现在学看新小说和理论书,渐有兴趣……”翌年夏,下放中的陈梦家,用36个“半工”(即36个半日的劳动余暇)将吴强36万字的长篇小说《红日》改编为7场豫剧:手稿写在算术横格本上,共119页,卷首有提纲、人物表与目录,他以学者的结构眼光与诗人的语言感觉,把“为人民而写”落实于一方拟想中的村台。1961年11月,陈梦家检出此稿,寄赠爱好戏剧创作的王国华,“举以奉赠,作为纪念”。这部稿本的写作缘起,曾在致王献唐的信中倾诉;它的存藏之地,则由王献唐后人提供,后经王国华及王家后人两代人的精心护持,直至2019年重现于世。若没有这份交谊,《红日》稿本能否存留至今,恐怕要打上问号。《红日》稿本见证了两位学者精神上的深度相契与文脉的薪火相传。
一部学术著作,一部文艺稿本,一庄重一通达,恰是两位先生交谊的两翼。中国学术之所以能历劫不磨、绵延不绝,靠的正是这种“以学术相期、以道义相许”的共同体伦理。
今年是王献唐诞辰130周年、陈梦家逝世60周年,两位先生人生轨迹各异,精神世界相通。他们以守护应答民族的过去,以著述担当国家的当下,以交谊许诺文化的未来,把家国情怀写成了可感可知的人生实践。齐鲁书社《王献唐遗书》、中华书局《陈梦家著作集》的陆续整理刊行,让两位先生的著作不断回到一代代读者手中。而加强文物保护利用和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任务,更是呼唤新时代的学人接过前辈的精神火炬,把个人学术追求融入国家发展和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
家国情怀何以化为学术实践?两位先生已用一生作答。
(作者分别系山东师范大学副教授、山东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责任编辑:刘祯周 张浩 崔凯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