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水泊梁山——水浒故地 忠义回响

古代的梁山与梁山泊是山水相依、浑然一体的。

梁山，原名寿良山，又称良山，是西汉文帝次子梁孝王的封地，梁孝王在此游猎时不幸暴亡，葬于山坡北麓，遂更名梁山。梁山属于泰岱山脉，由虎头峰、雪山峰、青龙山、郝山峰四个主峰和七个支脉组成，虎头峰海拔197.9米。西枕蜿蜒的黄河，东临清澈的京杭大运河，北视东平湖。

梁山鸟瞰图

在北宋末年，梁山泊属京东西路，在东平府寿张县、济州郓城县、济州巨野县、东平府中都县（今汶上县）和东平府须城县（今东平县）界内，是水浒英雄聚义的地方。《水浒传》描绘的“梁山水泊”即古代的大野泽，秦汉以后称巨野泽，宋代俗称梁山泊。梁山泊从宋元时期的浩淼，到明清几百年间的消退干涸，在历史的长河中不乏雄奇、窈窅，蕴蓄着狂野浩荡与岁月的峥嵘。宋代诗人陈师道就感叹“万古梁山泊”，《水浒传》的渲染更让它家喻户晓，闻名宇内。

“梁山水泊八百里”

——梁山泊的历史变迁

梁山泊历史悠久，属于古大野泽，古为济、濮二水汇集而成，数千年间因黄河屡次决口注水淤积而面积时大时小，到北宋时期，梁山泊的范围在史书诗文中号称“方圆八百里”，《水浒传》虽为小说，却很严谨地反映了“梁山泊方圆八百里”。

两千多年前我国地理名著《尚书·禹贡》记述“徐州大野既潴，东原厎平”，东原就是今天的东平。唐代李吉甫的《元和郡县志》记载：“大野泽一名巨野，在县东五里，南北三百里，东西百馀里。”这是梁山泊方圆八百里之说的最早依据。《明史》也说梁山泊是大野泽的下流，乾隆《大清一统志》记载：“梁山在寿张县东南七十里，本名良山，以梁孝王游猎于此而名。上有虎头崖、宋江寨，其下旧有梁山泺。”从这些粗略的记载可知，现在的东平、汶上、巨野、郓城、梁山和济宁一带的平原洼地，都属于古大野泽的范围。后来由于气候的变化和河渠的开掘以及黄河下游不断的决口改道，逐渐形成了梁山泊。

东平湖

五代至北宋年间，黄河屡次决口泛滥，直接影响到梁山泊。据《五代史》《宋史》记载，后晋开运元年，北宋天禧三年、熙宁十年，黄河三次大决口之后皆汇聚梁山泊，使梁山泊水势浩渺无际。在五代后周时期便有了“梁山泊”的说法，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就提到了“梁山泊”。梁山水泊波涛汹涌，纵横无涯，港汊交错，加上气温适宜，适于水生物种的生长。北宋时期泊内生长着大量的芦苇、蒲草、莲荷、菱芡及鱼虾、贝类。《宋史》中屡屡提及梁山泊，《杨戬传》说得最清楚：“梁山泊，古钜野泽，绵亘数百里。”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宋庠有诗题言：“坐旧州亭上作，亭下是梁山泊，水数百里。”元代学者袁桷在《梁山泊》一诗中说：“梁山水泊八百里，容得碧鸥千万群。”《大明舆地名胜志》说巨野泽“宋时与梁山泺水汇而为一，围三百余里，即南渡时宋江军所据梁山泊也”。

岁月迁延，梁山泊也随着黄河的决口改道而变化。《金史》记载，大定二十一年，黄河南徙夺淮入海，北流枯竭，梁山泊水退，土地广袤，安置屯田；元代，黄河又数次泛滥，梁山泊水势又一度大盛。到明初洪武年间，梁山泊尚大水茫茫，百里之内难见陆地。到明永乐年间，梁山泊北流断绝，从此梁山的东南部存留南旺湖。到了景泰年间，梁山一望无际的水泊逐渐干涸成陆，退为良田。

清代康熙时，寿张县令曹玉珂曾亲自考察过梁山泊，由于梁山泊大部分淤为平地，已看不到宋江等好汉凭恃的“峰峻壑深”的梁山泊了，他告诉世人梁山泊“险不在山而在水”。清咸丰五年，黄河改道东北流，横穿京杭大运河，夺大清河入渤海。在梁山北面又冲积成一个山间平湖，因地处东平县境内，遂更名为“东平湖”——这或许是当年八百里水泊仅存的遗迹了。

梁山一带原野弥望，梁山泊虽然干涸，但水浒故事已深深地扎根在广袤的梁山泊故地，成为后世说不尽的水浒故事的渊薮。

“可但梁山独擅名”

——从水浒故事到《水浒传》

水浒故事发端于历史，宋江起义发生于北宋宣和年间，其活动的地域范围大致在今之山东、河北、安徽、江苏等地，规模、声势颇大，正史杂史中都有相关的零散记载。在《宋史》中，《张叔夜传》说宋江起于河朔，即黄河以北一带，宋代属于河北东路和河北西路。《侯蒙传》称“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宋江活动的范围又到了京东东路（胶东半岛诸州），并且逼近北宋政权的核心地带京畿路。后来宋江又南下淮阳军（今江苏邳州、宿迁一带）和楚州（今江苏淮安至盐城一带）、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等地，最后在海州被围剿才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历史上对宋江起义的记载十分简略，除宋江外，其余大部分人物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简略的史料为水浒故事的作者提供了广阔的创作空间，从南宋起，宋江的史实被敷衍成水浒故事并流传于民间。此后杂史笔记、民间传说、话本小说、戏剧搬演，水浒故事逐渐成为一个完整的、开放式故事链，这些作者来自不同的社会阶层，有民间说书艺人、戏曲家、文人作家等。最后经过天才作家施耐庵、罗贯中加工成鸿篇巨制《水浒传》，便登上中国古代小说名著的殿堂。

水浒故事在北方的广泛流传，是以山东梁山泊一带为中心的。早期民间的水浒故事鲜于著录，现在能够了解较多的是元杂剧中“水浒戏”所描绘的水浒故事。元代水浒戏多与东平有关。山东境内的运河把京杭运河南北贯通起来，也带来了东平经济文化的繁荣，东平成为元代除大都（北京）、杭州之外又一文化中心，也是元代水浒戏创作中心。元初东平行台管辖的范围甚广，现今济宁、泰安、德州等地区均在这一范围内。由大都沿运河南下，来东平的戏剧家与东平本地的作家，形成了一个十分活跃的山东作家群。这个作家群以东平人居多，代表人物有“小汉卿”之称的高文秀，他一人就写了8本“水浒戏”，《黑旋风双献功》是其代表作。山东作家群占了地利的优势，因为东平濒临梁山泊，这一带水浒故事在民间广泛流传，为剧作家们创作水浒戏提供了先天的基础。从这些现存的剧本中可以了解到，水浒故事都是以梁山泊为背景的，主要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水浒好汉成了有仁有义的英雄。这些水浒戏抒发了元代受苦大众对黑暗现实的不满和对起义英雄的怀念与颂扬，表达了人民的愿望与理想。水浒故事遇到大运河，便在北方与南方传播开来。

水浒戏对水浒故事的一大发展与贡献，是在36人的基础上，又演化为“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把108位英雄的人数聚齐并固定了下来。这一变化就奠定了后来《水浒传》中“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的基础。另一大发展与贡献，便是立起了梁山泊的威势，竖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双献功》中宋江有云：“寨名水浒，泊号梁山。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圆八百里。”梁山主峰及附近各山处于水泊包围之中，突兀耸立，地形复杂险峻，山凭水势，水增山危，可以说是天然屏障。军事上，进便于出击，守利于防卫，退易于转移，是理想的战略军事基地。

到了《水浒传》中，以“八百里”描写梁山泊水域的场景共有6处。如第11回，柴进向林冲介绍说：“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地名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此后朱贵引林冲上梁山，林冲的第一感觉是，“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陷人去处。但见：山排巨浪，水接遥天”。第78回开篇赋说：“寨名水浒，泊号梁山，周回港汊数千条，四方周围八百里。东连海岛，西接咸阳，南通大冶金乡，北跨青齐兖郡。”

明清时期，《水浒传》在社会上广为流传，影响愈来愈大，梁山水泊名扬天下，并在历代读者心目中扎下了根。明代开国元勋刘基慨叹“可但梁山独擅名”。

“历历见遗址”

——梁山水泊的遗踪

梁山坐落在鲁西南平原上，当年英雄们凭险聚义的“八百里水泊”已难再现，但峰峦间，英雄们的踪迹依然可睹可触，蕴蓄着好汉们纵横南北的磅礴气势。元代诗人袁桷环游梁山，写下了《次韵瑾子过梁山泺三十韵》，其中叹道：“飘飘愧陈人，历历见遗址。流移散空洲，崛强寻故垒。”

《水泊梁山》石刻

梁山山道迂回盘旋，在郁郁苍苍的松林之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左军寨、右军寨、疏财台、点将台、练武场、赛马场、黑风口、宋江寨、水浒寨、杏花村等遗址。根据《水浒传》的描写而修复的忠义堂、断金亭，展示了梁山好汉威武雄壮之姿和重义豪迈的人格力量。据《水浒传》描述，梁山泊内有宛子城、蓼儿洼，有忠义堂、断金亭，有六关八寨。六关是：山前南路第一关，进山后有第二关、第三关，东路有东山关，西路有西山关，北路有北山关。八寨为：前后左右四个旱寨，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水寨。另外后山有两个小寨、山下有一个水寨，用作把守据点。此外，有金沙滩、鸭嘴滩两个小寨，是联络站。在水泊周围设有作为暗哨和接待站的四个酒店，即东山酒店、西山酒店、南山酒店和北山酒店。

黑风口风急狭险，峥嵘崔嵬。李逵塑像粗犷逼真，黑旋风一夫当关，其砍向邪恶势力的双斧令人震慑。忠义堂矗立在梁山最高处——虎头峰巅，巍峨耸立，飘然雄劲；堂内东、西、北三面墙上雕绘的大型壁画《梁山英雄聚义图》，一百零八将的神态气质给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这幅波澜壮阔的史诗画卷与忠义堂东西厢房的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的雕像相映衬，气象非凡。堂前柱子上刘海粟题写的“常怀忠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的楹联，透射着浓重的中国传统文化的色彩。

还有梁山上的摩崖石刻，古今诗赋嵌于石壁之上，字字醒目。早在北宋时期，大臣韩琦就题有《过梁山泊》一诗，济州知府让人把诗句刻在石壁上。后人游览水泊，也多赋诗题字，摩崖镌刻渐渐成为梁山的重要景致。明末以后，由于朝廷把《水浒传》列为禁书，下令勒石清地，摩崖石刻也遭到毁坏。现代社会摩崖镌刻在梁山又重放光彩。如舒同题有“水泊梁山”；赵朴初题诗“废书而长叹，燕青是可儿。名虽蒙浪子，不犯李师师”；费新我题写的“草莽名山”等等，皆庄重苍健，雄浑有力，展示了当代学人对水浒故事的理解与认识。在梁山北麓峭壁上，范曾题有恢宏的《水泊梁山记》：“迤俪梁山，荦确延岱宗脊脉；浩淼水泊，波澜接黄河源头。千秋云走，史乘载铮铮人杰；万里风飙，水浒传凛凛鬼雄。”范曾仿其祖上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追溯梁山水泊与水浒故事，概括了梁山所处的人文环境，使水浒故事既与儒家先贤相提并论，又与《岳阳楼记》遥遥相应，赋予《水浒传》跨越时空的审美精神。

在山东，水浒故事的核心地域是梁山县、郓城县、阳谷县及东平县。忠义梁山，好汉郓城，水韵东平，打虎故地阳谷，构成了山东水浒文化的地域特质。宋江、晁盖、吴用等领袖人物都出自郓城，水浒好汉城有朱贵酒楼、宋江武馆、及时雨茶馆、九天玄女庙等，还有晁氏庄园、郓城古县衙、古戏台等，传统文化与现代元素和谐共存。

在南宋时期，景阳冈就竖起了“武松打虎处”的石碑，毛泽东也曾题词说“阳谷县是打虎英雄武松的故乡”，武松打虎故事展现了武松豪迈奔放的阳刚之气。还有狮子楼旅游城荣膺了“齐鲁文化特色新地标”的称号。

东平湖作为梁山泊的遗迹，水面辽阔，让人联想到梁山好汉水战的场景。东平山魂水韵，阮氏三雄的石碣村、水浒水寨等展示了水浒文化的风情，成为当代影视拍摄基地。

“施罗一《传》堪千古”

——水浒文化的影响

水浒文化之所以为世人欣赏乐道，关键在于其卓越的文化品位。

水浒寨前习武忙

水浒文化的忠义观念塑造了水浒英雄的家国情怀。水浒故事的忠义思想早在宋元时代的话本小说《大宋宣和遗事》中就已明了，“广行忠义，殄灭奸邪”“助行忠义，卫护国家”，为水浒故事定下了基调。忠义思想是《水浒传》塑造宋江为首的英雄好汉的基调。北宋末年，金人的铁蹄踏破了北宋文治的美梦，靖康之难，朝代更迭，中原百姓纷纷结社抗战，建立“忠义社”，以之抗战御辱，杀敌报国；就像太行山的八字军，每个人的面部刺有“尽忠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宋江踏着时代的脉搏接受招安，北征辽国，流露了“辅国安民”的真情。小说家的渲染让民族矛盾上升时期的“忠义”抵御外辱的色彩更为浓烈。1940年，现代著名作家张恨水集中精力写作抗战小说，《水浒新传》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属于《水浒传》的系列续书之一。《水浒新传》写柴进、燕青到东京打探消息，回山寨定计，卢俊义与张叔夜交战，最后梁山英雄归顺张叔夜，一同抗金救国。为激励国人的抗日意志，作者把梁山好汉塑造成了抗金义士。延安时期的毛泽东曾说，《水浒新传》这本小说写得好，梁山泊好汉抗金，我们八路军抗日。

水浒英雄向往“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的磊落世界，他们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有不甘屈辱的斗争精神，有豪爽仗义的英雄侠气，有扶助弱者、惩治邪恶的社会正气；他们自强不息，生死相依，追求不辍。水浒故事不限于山东，还涉及河南、河北、北京、天津、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等地，宋江胸怀坦荡，接纳各路好汉，他们肝胆相照、荣辱与共。《水浒传》以小说的形式破天荒地绘制的梁山泊和谐、平等的社会蓝图，闪耀着我们民族精神的熠熠之光。

水浒文化尚武刚健、浩气充盈，涵养了蓬勃的阳刚之气。水浒英雄大多武艺高强，尚武崇德，有过人的勇力和胆气，这是他们打霸除恶、匡扶正义的基本条件。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大闹野猪林，气势恢宏。武松任酒使性，独闯景阳冈，空手搏虎而千古流传；还有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胆气淋漓。石碣村渔民阮氏三雄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义勇当先，水性高超，七星聚义、三打祝家庄、大破高俅水军离不开他们。水浒文化的尚武精神，不仅在中国文化史上为广大民众树起了一座阳刚的丰碑，而且培养了民众的自信心和行动的能力。水浒故事根扎北方，扎根山东，水浒英雄的群体特性展示了北方人特别是山东大汉的伟岸性格。在中国文学史和文化史上，《水浒传》第一次大规模地、无比形象地展示了北方人尤其是山东人的性情；他们既是文学画廊中的人物，又是构成中国传统文化视野中的性格标本，这对山东人的性格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这让人一提起山东人，便联想到水浒英雄；同样，一提到梁山好汉，便让人想到山东大汉的风采。透过水浒英雄让人触摸到山东人骨鲠坦荡、重信守诺、重情重义、见义勇为、忠诚担当的热血情怀。今天强劲的梁山与郓城武术、口碑载道的“好客山东”，都是水浒文化洗礼的见证。

水浒故事饱含着浓烈的地域文化风采。《水浒传》展示了古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生活场景。水浒英雄的饮食结构和饮食风格烙上了鲁食的印记，代表了宋元时期鲁地的民间饮食风尚。“大碗喝酒”展示了鲁地的好饮之风。山东是孔孟之乡，儒家最初承载的礼教文化的普遍形式就是饮食，《论语》《礼记》就记载了大量的不同场合的饮酒礼仪，助推了饮酒之风的盛行。还有水浒传说、山东梆子、莲花落子、端鼓腔、水浒纸牌、张秋木版年画、水浒拳、水浒宴等，都与鲁西、鲁西南民俗息息相关。

清代大诗人王士禛曾记录别人的诗句说：“施罗一《传》堪千古。”梁山水泊与水浒故事有赖《水浒传》传之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