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当时评丨樊振东说“分不清”，该追问的是谁在制造这种分不清

海报新闻评论员 徐坤杰

樊振东10月21日发文抵制偷拍。他说分不清举着手机的人，是球迷还是“运营自媒体的流量逐利者”。两天前，孙颖莎连发五个“不”，拒绝生日应援，最后一句是“我们赛场见”。一个拒绝偷拍，一个拒绝应援。表面是两件事，内里是同一句：运动员在拒绝一种被制造出来的“爱”。

这种“爱”，粉丝自己长不出来。学术研究早把机制拆透了：饭圈是资本、平台、经纪公司和粉头联手搭的动员机器。核心叙事叫“守护”，先制造“偶像被抹黑、被打压”的危机感，粉丝信了，就被绑上一整套情感劳动：控评、反黑、刷数据、集资。爱被量化了，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不参与就是“白嫖”，不集资就是“不爱”。

把这套逻辑搬进体育领域，杀伤力更大。正常的队内竞争被扭曲成“打压”，教练的战术安排被解读成“偏袒”，输一场球就变成“有人害他”。粉丝被动员起来“施压”。10月6日，上百人在首钢园赛场通道对着王皓喊“下课”，夹杂脏话。王皓拍照取证、报警。警方后来拘留三人：两个19岁，一个16岁。

违法该罚，没有商量。但把链条从头看到尾：资本制造对立，算法放大焦虑，粉头组织动员，平台从每一次冲突里收割流量。这些人全程获利，全程不担风险。被裹挟的低龄粉丝花时间、花钱、花精力，越了线，后果自己扛。有设计，有分工，有收益分配，唯独没有风险共担。这套账本上，粉丝只是成本项。

近五年，体育饭圈治理一直在行动。2021年奥委会发声明，2024年体育总局明确表态，2025年国乒解散官方粉丝群，2026年公安部公布典型案例。动作不断，越界却没有停，反而从线上互骂升级成线下有组织的围堵。问题恐怕不在一两次处置不力。眼下的治理多半是跟着事件走：出了辱骂就处理辱骂，出了谣言就辟谣删帖。可舆情总会过去，下一次冲突的土壤还在。收拾的是后果，不是生产后果的那套机制。

乒协的“禁入名单”往前走了一步。过去“文明观赛”喊了多年，落到具体人身上常常是空的；现在哪些行为会禁入、禁多久，至少有了可对照的规则。更关键的是，不再把板子打在“极端粉丝”这个群体标签上，而是落到具体的人：谁越了线，谁自己担。但禁入名单守的还只是赛场入口。镜头在酒店里，交易在线上，动员在群聊中，挡在体育馆外的人，换个入口照样完成同样的动作。

真正该问的不是粉丝为什么不理性，因为很多不理性是被制造出来的。追问下去，是谁把身份证号和航班信息拿出来卖？谁守在酒店走廊，把怼脸拍到的素材按条卖钱？当然，平台也脱不了干系，冲突能带来互动，对立能推高热度，算法奖励的正是冲突本身。再往上，经纪公司拿商业资源，粉头从集资里抽成，卖信息的赚差价，代拍按条收钱。钱一层层往上走，风险却留在最底下。

樊振东说“分不清”，这种分不清，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惑。卖信息的、收抽成的、推热榜的，都从这种分不清里获利，而且边界越模糊，生意越好做。运动员说“不”，就是希望用最朴素真诚的方式，把被搅浑的边界重新画一条线。

但这条线能不能从一个个运动员的个人声明，变成对制造“爱”的那台机器的真正约束，不取决于粉丝能不能被劝得理性。禁入名单挡得住赛场门口的人，挡不住卖信息的、收抽成的、推热榜的。这场与畸形饭圈的拉锯战，需要平台切断流量变现的链条、监管部门补上全链条的追责漏洞、资本守住逐利的边界，和运动员一起，把被扭曲的“爱”掰回本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