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三代人的坚守,叶庆华:每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
大众新闻 王志浩 2026-10-22 09:43:17原创
卧室柜顶摞着两只半人高的塑料置物箱,箱盖蒙着一层薄灰,看得出许久不曾挪过地方。箱子里,收着孟祥斌的全部遗物。
2026年10月,长征胜利90周年的日子临近。浙江金华,叶庆华的家,桌案正中立着孟祥斌的照片与雕像,旁侧散放着几幅刚画好的烈士肖像。屋子不大,东西摆得随意,不见化妆品,也没有寻常人家的零食杂物,与其说是住处,这里更像一间存着记忆、不停运转的工作室。
叶庆华有两重刻进骨血的身份:她是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黄元庆的外孙女,也是2007年舍身救人的山东齐河籍烈士孟祥斌的妻子。外公的长征,是草鞋踏遍雪山草地、用血肉蹚出新生路的跋涉;丈夫的抉择,是婺江边上纵身一跃、以生命托举他人的赴义。两代人的热血与坚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她往后的全部人生。
十九年前婺江上的纵身一跃,把她的人生掰成了两半。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循着先辈与丈夫的足迹,踏上了另一条没有雪山草地的长征路,一走,就是十八年。

两只箱子,高置柜顶
两只置物箱里,装着孟祥斌全部的遗物。
一条搓澡巾,边缘磨得发毛也没丢;一块部队换下来的旧窗帘,他捡回家改成了床单;还有一方手帕,是他亲手绣给女儿的,针脚不算齐整,那时候孩子刚上幼儿园。
孟祥斌是山东齐河人,叶庆华说,他从农村出来当了兵,节俭刻在骨子里。
人们记住的是2007年11月30日那个瞬间:金华通济桥上,28岁的战士孟祥斌纵身跃入冰冷的婺江,把落水女子托出水面,自己耗尽体力沉了下去。后来他被追授“舍己救人模范军官”,当选感动中国2007年度人物。
在那之后一段日子,孟祥斌的爱人叶庆华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到底是为什么,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把命交出去。
2008年清明,在山东枣庄,雷锋班第四任班长曲建文带她见到了雷锋生前的老连长虞仁昌。老人没讲大道理,只是慢悠悠讲了些雷锋生前的小事,末了看着她说,孟祥斌是当代的雷锋,你要振作,把他的精神传下去。
后来她整理遗物,翻出孟祥斌的入党申请书,里面写着一句话:雷锋精神只有进行时,没有过去式。

慢慢从自己的悲痛里走出来,开始盯着更多人的遗憾。她继续资助孟祥斌生前资助的贫困学生,在齐河捐赠祥斌书屋,十几年来每年为书屋买新书,她把从各方获得的物质奖励都捐给更需要的人,她从爱人的遗志中找到了撑下去的动力。那两只箱子,过了很久她都没有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但后来所有的事,都是从这箱遗物、从那个人身上,一点点长出来的。

一幅画,画了七八遍
真正让叶庆华停不下来的,不是荣誉,是一群人的困境。
孟祥斌走后,她陆续认识了全国各地的烈士子女。起初大家只是在网上互相安慰,聊得多了她才发现,太多烈士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子女活了大半辈子,连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有不少烈士牺牲在异乡,家乡的名录上没有名字,亲人连个祭扫的地方都找不到。
2021年,她开始张罗着为烈士画像。自己不会画,就一所所高校跑,找美术专业的师生当志愿者。多数画像没有照片可参照,全靠家属和战友口述容貌,一幅画改七八遍是常事。
有位九十多岁的老兵,想再看一眼当年牺牲的连长。前前后后改到第七遍,老人抱着画像突然哭出了声,反反复复说,连长,是你,真是你。
十八年下来,她自掏腰包上百万元,攒了四万多条烈士信息,帮813位烈士找到了亲属,其中157位原本连完整的姓名都没有,靠DNA比对和史料考证,才重新确认了姓名。
在丈夫的老家山东,她做得格外上心。她找到齐河县退役军人事务局,问有没有烈士家属想要画像,那一次一口气接了十八位齐河籍烈士的画像工作。
画像的过程,也成了寻人的过程。其中一位烈士,家属本来不知道他葬在哪里,顺着画像核对资料,居然在上海川沙烈士陵园找到了安葬地。家属从齐河赶到上海,在墓前补上了一场迟到半个多世纪的祭扫。那一趟,她前前后后找回了四五位安葬在上海的齐河籍烈士,又把查实的资料一份份寄回老家,齐河县烈士陵园据此把原名录上缺失的名字,一个个补刻上墙。

“你别干,太累太难了”
聊到女儿,叶庆华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孩子循着父亲的足迹,如今在读研究生。她跟妈妈说过,以后也想做这些事。叶庆华拒绝了,话说得很直接:你别干,太累太难了。
人们总爱写“子承母业”“代代相传”,仿佛接班人是理所当然的圆满。可叶庆华的反应,反而更像一个真实的母亲。
她太清楚这条路的代价了。十八年,逢年过节、周末假期,她基本都泡在烈士陵园、老兵家里。家里顾不上收拾,自己也常年素面朝天,社交圈里几乎只剩烈士家属和老兵。委屈有过,疲惫也有过,可她停不下来。
正因为自己尝过这份苦,她才不想让女儿再走一遍。
在她的理解里,传承从来不是复刻同一条路。外公那辈人爬雪山过草地,是为了让后人能过上安稳日子;丈夫纵身跳江,是为了让别人能好好活下去。先辈们牺牲,不是为了让后代重复自己的苦难,是想让后人站在他们的肩膀上,走自己的人生。
女儿选择从军,是她自己的志向,叶庆华支持;可这份沉甸甸的公益担子,她不希望孩子轻易接过来。她自己走了十八年的路,没想过要下一代原封不动地走一遍。


沙漠里的药苗
今年清明,叶庆华在丈夫墓前许下了一个“和田之约”。
她要去新疆和田,在沙漠边缘种药材、栽树,让守边的将士和当地群众多一条增收的路子。去年她已经去过一趟,自掏腰包买了药材苗,沙地干旱,成活率不高。她不甘心,10月底还要再去。
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她还刻了九十幅剪纸。一刀一刀,刻的都是长征路上的故事。刻到两位舅姥爷的时候,她停了很久:黄月湘陷进草地泥沼,没顶之前把干粮袋推给战友,袋里几把炒青稞面,救了三个人;黄秋湘倒在夹金山半山腰,再也没站起来,当地人把那座山叫“神仙山”。
外公黄元庆是走完了长征的老红军,晚年总跟她说,长征路上牺牲了太多战友,他们没看到新中国的样子。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桌上孟祥斌的照片,在灯光里显得很年轻。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习惯跟他说说话,讲讲路上遇到的人、办成的事。送出的每一幅画像,补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讲给他听的。
“我是山东媳妇。”叶庆华说,“祥斌走了,有些事,我替他守着。”
外公的长征,是用脚在雪山草地里蹚出来的;孟祥斌的长征,停在了婺江的水面上;叶庆华的长征,是这十八年没停过的奔波,是一幅幅改了又改的画像,是一个个补刻上石碑的名字。
一个人的力量很小,可十八年走下来,就成了很长的一条路。而这条路,早就不是她一个人在走了。高校的志愿者、各地的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边防线上的战士,越来越多的人伸手接了过来。那些曾经空白的名录,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长征从来都不是一代人的事。是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接着往前走。
(大众新闻记者 王志浩)
责任编辑:张誉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