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我与“AI”周旋久,宁作我
文化观察 | 2026-10-23 07:30:00 原创
前不久,我起了一个大早,要赶火车,空空的地铁上,就我一个人,忽然就想到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句子,但没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触,为何?因为我没有陈子昂的气度和胸襟,更没有陈子昂的才华。
但是陈子昂没见过地铁,更没坐过地铁,我让AI来作首诗,秒回:“前不见通勤客,后不见赶路人;念长轨之寂寂,独安然而忘尘。”“前不见晨行者,后不见晚归人;望长隧之沉沉,独清欢而无尘。”看着倒是可以,但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也就是缺了陈子昂诗里的苍凉与孤独。
从济南到北京,我苦思冥想了一路,AI千能万能,它成不了陈子昂,只能代替我这样的庸才。但我也不想被它代替。我胡诌了两句:“前不见醉人,后不见醒者;念杯盏之轻晃,瞥一眼白酒广告而抿唇。”虽然不好,但是我写的,有我的“爱酒”痕迹。
关于AI时代写作者的处境,我零零散散记下几则随感,专谈当下执笔人的三样心事:写作态度、写作速度、写作难度。文章见报后,同事若有所思,淡淡吐出一句:“我与AI周旋久,宁作我。”
只这几个字,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窝。许多心绪在胸中盘桓许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自己落笔时却总绕着圈子,说不清道不透,反倒被这句话一语道破,解开了我心中有而笔下无的郁结。
这句话脱胎于《世说新语·品藻》的典故:“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殷浩,字渊源,东晋知名政治家、清谈家,年少时与日后官至大司马的桓温齐名,二人心中常暗自相较。桓温曾向殷浩发问:“你与我相比,孰优孰劣?”殷浩答道:“我同自己缠斗拉扯半生,若要抉择,我情愿做我自己。”汪曾祺先生格外偏爱这句“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他的文学自传,便取名《宁作我:汪曾祺文学自传》。
原句动人之处,从不是狂妄自大,也并非从未与人比较、从未自我怀疑;而是历经反复拉扯、心生羡慕、自我否定之后,依旧坦然接纳、认领完整的自己。这份心境无关“我最出众”,只在于“我终究是我”,包括我的所有,优点加缺点、长处加短处。
将原句里的“我”换作“AI”,一字之差,道尽当下写作者全部的挣扎。我们天天与智能工具打交道,借它辅助写作,却不愿被算法同化;享受它带来的便捷高效,却不肯丢掉独属于自身的文字风骨。纵使AI能顷刻生成万千规整通顺的文字,我依旧甘愿守住自己略显笨拙的书写节奏,记录只属于我看到、听到、想到、感悟到的点点滴滴。
“我与AI周旋久,宁作我”,短短一语,藏着适度妥协,藏着清醒认知,更藏着分毫不肯退让的纯粹文心。世间写作工具从未停止更迭,毛笔、铅笔、钢笔,逐步换成电子屏幕,人力创作之中融入人工智能,但执笔之人最珍贵的内核,从来不是落笔速度有多快、产出文稿有多丰厚,而是文字深处那一点无可复制的“我”。这份不愿被机器同化的执拗,正是我们写作者应当终身守住的底气。
托付,是把创作的主权全盘交予外物;周旋,是始终将文字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人之所以熟悉真实的自己,是因为所有人生重量皆由自身承担:那些难堪与羞耻、迟疑与纠结、心底欲望、辗转难眠、爱恨取舍,既不存在于他人的叙事里,也不存在于AI冰冷的模型参数之中。
不轻易托付,是创作者该守住的清醒边界。倘若想要倾诉表达,AI可在边界之外相伴,我不会将内心全权托付给它,只会借它搭话、借力。动笔写稿的过程,本质是同自我博弈、与自我较劲,而非一味迎合外界标准。我同诸多身份裹挟而成的“他我”周旋半生,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回归最本真的自我。
说白了,我熟知自己的全部,知根知底。AI可作镜子、可作轻舟、可作闲谈的聊友,唯独不能替代真正的你。
今年母亲过生日,我没选择用AI画一幅寿桃献给老人,而是请画家画了一幅,画家一丝不苟,画得极为传神。我的想法是,AI画得再好看也只是冰冷算法,人手落笔才有独一无二的情感,那是“气韵生动”的痕迹。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