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国好人”姜雪兴：水下二十二年，他把生命交给水面上的弟兄

姜雪兴（黑衣服）

大众网记者 陈晓 通讯员 王悦臣 烟台报道

2026年“中国好人”榜单日前揭晓，烟台打捞局潜水工程部的姜雪兴名列其中。消息传到局里时，他正在码头上检查一套潜水装具的供气管路，听说自己上榜，他倒很平静：“我觉得这个是给我们团队的荣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是他二十二年水下生涯的底色。

“刚毕业啥也不懂”的那一年

2004年7月，姜雪兴到了烟台打捞局。7月13日，他坐上客滚船去了大连，上了“幸运星轮”打捞现场。“刚毕业啥也不懂。”他回忆，那时候刚入队，先干甲板辅助，学着看老师傅怎么下水、底下怎么操作。

“我第一次下水应该在2005年，在码头作业，船停在那儿刮大风，锚链断了，船长让我下去看看。”那一次水不深，六七米，“当时感觉还挺好玩的。”

真正让他记住水下是什么滋味的，是“辽旅渡7”轮打捞。那是一条翻扣在长岛附近海域的客滚船，船上装载有危化品，为排除安全隐患，需要打捞。“工程快结束了，带我的老师傅说，你下去适应一下，看看环境能不能适应。”水深32米，钻进船舱，黑乎乎的。“说实话，也有点儿害怕。刚开始遇到那个黑暗，往里看黑咕隆咚的，从来没干过，肯定有点儿害怕。”

现在再问他怕不怕，他答得干脆：“现在没感觉了。”

“阿弗拉特斯”轮任务

零下十几度，头盔都结冰了

让姜雪兴印象最深的，是2009年12月“阿弗拉特斯”轮那次寒冷环境下的打捞。该轮在威海外锚地走锚，四个货舱破损进水，部分燃油泄漏。救助期间恰逢我国50多年来最寒冷的冬季之一，现场连续遭遇暴风雪，难船和救助船舶甲板遍布冰凌。

“当时参加任务的船是斜的，甲板上全是冰，栏杆上全是冰，走的话都得抓着绳子，要不然过不去。”姜雪兴回忆，对潜水员来说，这种天气最担心的是设备，“潜水设备很怕低温，特别是潜水头盔，天冷了放在那儿，一会儿就结冰。结冰以后二级减压器就会自供，自供以后对潜水员的安全就有影响。空压机温度低了也容易启动不开，这些都是风险。”

冰甲板上每一步都得抓着绳子，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潜水设备在极端条件下的状态——那一次，姜雪兴和队友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次次顺利完成下潜。

随后的三门峡救援任务，同样是寒冷水域潜水，同样是成功面对极端环境的挑战，但这次他们决定主动做出改变。局领导审阅完任务的评估报告后，结合国家北极航线战略布局的现实需求，决定在烟台打捞局新建的潜水技术研发中心内，增设一座可模拟零下30摄氏度工况的极寒水域训练中心。“我们正好把这座训练中心当作试验平台，把各类潜水装备放到低温环境里反复测试、迭代改良，开展技术创新与装备研发。”姜雪兴说道。

水面之下，是把命交出去的人

水下作业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姜雪兴说，现在一个班组最少五个人：一个潜水作业的，一个拉脐带缆的，一个听电话的，一个潜水监督，还有一个看设备的。“我们这个团队就是一个大家庭，感情都很好。在进行作业的潜水员就相当于把命交给水面上的弟兄。”

潜水工程部副分队长许鹏今年37岁，跟着姜雪兴参加过多次救捞任务。他记得自己刚来时出任务，对船的整体情况不了解，“姜主任直接就在现场，用纸壳和胶水做成船的样子，告诉我们路径怎么走、破损在哪里。现场就开始给我们讲课，讲得很仔细，就是怕我们下水以后打怵。”

许鹏说，姜雪兴永远是第一个下水。“他先把下边的情况摸清楚，把第一手资料带给我们，我们根据他的情况去进行后续作业。”这种把性命放心托付的信任，也是日常工作生活中一点点攒出来的，“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是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去被感染。”

姜雪兴在河南三门峡救援现场

刘志强是烟台打捞局潜水工程部的潜水指导，今年即将退休，离开他工作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聊起几个人一起参加任务的经历，他眼里满是不舍。三十多年的潜水生涯中，他经历过太多的“大场面”，但他依然清晰记得第一次打捞遗体时的感受，“当时心里很忐忑，因为你距离死亡太近了，我们必须克服这种恐惧心理，这是每一个救捞潜水员都注定要面临的事情。”

“最害怕的还是找人的过程，找不到的时候最紧张，”姜雪兴接话，“在你认真找人的时候，可能旁边有个瓶子掉了都能吓你一跳。”

“当你真正摸到了，反而心里能放松下来，想着终于找到他了，要把他妥善地‘带回家’。”刘志强停顿了一会儿又缓缓说道，“给生者以希望、予逝者以尊严，这就是救捞人的使命。”

“越干越胆小”

王凯旗今年29岁，工作七年。他说，潜水这个活，“越干越胆小”。王凯旗坦言：“作为潜水员我下十次水可能碰到一次意外，他们下了几百次、几千次，遇到了很多。水下的危险是不可预知的，所以他们会越来越谨慎。”

这种谨慎已经落实到了制度和程序上。每次潜水作业前先做风险分析，潜水监督和作业相关方把所有的风险分析一遍，列出来，逐步确立应急措施和控制措施，直到研判风险可控才开始作业。现场检查程序做得很细，对设备、人员资质、现场作业情况都落实到专人负责。

与此同时，团队也持续加大装备保障投入。“一个班组配备一套潜水设备便能够满足作业需求，但我们依然会额外准备一套备用设备，做到一主一备，备足安全冗余。”王凯旗介绍道，姜雪兴平时就爱琢磨，会为安全考虑做些小发明。压缩机出来的气体会有颗粒、水蒸气、油、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等杂质，超过了潜水安全作业手册规定的浓度，就会对潜水员的身体产生不利影响，他就带头研发了四级空气过滤器。“现在我们呼吸的气体这一块，最主要的气源已经大幅得到改善。”

姜雪兴（黑衣服）在打捞现场准备潜水作业

从“盲人摸象”到“按图索骥”

打捞潜水是一门吃经验的技术活儿，而姜雪兴的底气有了新的加持。

烟台打捞局近年来投用了多波束扫测、信标、ROV等一系列智能装备。智能应急部负责人介绍：“尽可能能用设备就不用人，潜水员终究要在水下面对一个相对不安全的环境。如果能通过设备替代人工，我们就尽可能走这条路；完全替代不了，能辅助到什么程度就辅助到什么程度。”

最直观的变化在水下扫测上。过去潜水员下水探摸，水下能见度差、方向感弱，大多依靠经验和直觉，误差很大，还要面对未知的风险。现在通过声呐，在不下水的情况下，就能相对宏观地获得水下难船姿态、方位等大概情况。

“以前干海底管线安装的时候，用水下测量尺，也是靠眼睛去看。后来有了水下罗经、高度计，精度大大提高了，对我们陆地的管线预制工作帮助非常大。”姜雪兴说，“以前可能差个半米，现在预计误差缩到厘米级。”

穿打捞过底钢丝的效率提升更是明显。智能应急部负责人王庆鹏打了个比方：“捞难船，船坐在泥面上，你怎么捞？我们需要从船底下打一个洞，把钢丝穿过去兜住船体，从而施加一个向上的力。以前我们依靠潜水员人工作业，效率低风险高，而如今我们已经实现了机械化施工的进步。”这套被称为“深鳗Ⅲ”的水下导向攻泥器，钻杆能伸出200米，盘成一圈一圈的柔性钢结构，能在水下200米进行作业，已经广泛应用于水下攻打千斤洞作业中。

这些智能装备刚上船时，姜雪兴还有点纳闷——“这些设备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结果在2023年“宏浦6”轮救捞工程中，“深鳗Ⅲ”将一道洞需要10天的作业效率提升至半天，潜水员作业风险也大大降低。从那以后，姜雪兴成了这些装备最积极的“宣传员”。

“不是说机器代替人，而是让人下去得更安全、更有效率。”姜雪兴举了个例子，过去封堵一个舱室，可能要下水五六次才能找准位置；现在系统先扫出结构图，一次下去就能把活儿干完。“大家以后干这行，能比我那会儿少遭点罪。”

行李箱永远是准备好的

采访快结束时，聊到随时待命的状态。姜雪兴说：“都是直接出发，没有个人准备时间。”刘志强接过话：“肯定是这样。那年‘11·24’的时候，晚上12点接到通知就直接出发。”

每个人的行李箱和包都是根据月份准备好的，随时待命，随时准备出发。

姜雪兴背着潜水服往码头走，身后是那套智能打捞系统的监控屏，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水面平静，水下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熟悉了二十二年、依然每次都会认真对待的世界。

“下去一趟，平安上来，把活儿干漂亮。”他说，“这就是我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