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红军标语为何能戳中民心
半月谈 2026-10-22 16:25:15
历经二万五千里长征,中央红军到达陕北。是年冬天,毛泽东发表了著名的“雪地讲话”,对长征进行了精辟的论述: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在生死未卜的漫漫征途上,一幅幅红军标语播下一颗颗火种,照亮黑夜,唤醒民众。究其根脉,扎在中央苏区。一桶石灰水,一面土泥墙,一个扫把头,90多年前,在无比简陋的条件下,红军士兵在中央苏区的红土地上写满成千上万条标语。
“打土豪分田地”“穷人不打穷人”“国民党就是刮民党”……一条标语能抵千条枪。标语,是那段峥嵘岁月最易得最有力的武器,也是争取民心、说服群众最简洁最响亮的诺言。
红军一到满街红
在江西于都县尧口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尹善祥老人,推开自家老屋的大门,动作很轻。半月谈记者跟随他一路走到二层阁楼,墙壁上斑驳的字句扑面而来:“建立全国苏维埃中央政府”“打土豪分田地”……
尹善祥告诉半月谈记者,90多年前,爷爷尹星阶把一位红军连长和连队战士请进了家门。“那段时间,红军与村民同种一片田,同吃一锅饭。标语,就是军民感情的见证。”一栋二层民房,里面有多少条红军标语?尹善祥说,细细数来,多达180条,堪比一座小型标语博物馆。
红军一到满街红。1929年,陈毅在《关于朱毛军的历史及其状况的报告》中曾言:“红军到一个县城只要三个小时,宣传工作可以普遍……”
革命根据地初创时期,国民党对群众开展欺骗宣传,把共产党污名化为“杀人放火”“青面獠牙”的形象,以致起初“红军每到一地,群众十室九空”。在这种背景下,毛泽东特别提出要重视宣传问题:“共产党是要左手拿宣传单,右手拿枪弹,才可以打倒敌人的。”1929年12月,古田会议召开。毛泽东为大会起草的决议案中专门提出“红军宣传工作问题”。
长期研究苏区历史的瑞金市史志研究室编研股股长钟燕林告诉半月谈记者,自此,红军部队每进驻一地,首先要做的就是刷写标语、张贴布告,这是一项重要的政治工作。在位于中央苏区核心区的赣南大地上,标语广泛保存在乡村民居、祠堂、村道上,触手可及。
红军标语墙得到保护 汪永基 摄
红军就地取材书写标语,书写工具、形式、场景不拘一格。没有好墨,石灰水兑开了当白墨;河滩上捡来红粉石,捣碎调水后当红墨;锅底刮下来的锅灰搅拌当黑墨。没有宣纸,墙就是纸。笔呢?棕把、笤帚、禾草,抓到什么用什么。
有些宣传干部更爱用扫帚来写标语。“扫帚写的字大,好看一些嘛!”曾任红六军团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的刘光明曾对战士说,标语是党的政治主张,要想让它深入人心,就必须把它写好,让人爱看。
开国将领谭冠三曾回忆说,红军将士“提一个石灰筒,用笋壳或棕做笔,在墙上写很大一个字的标语”,或者是“在小竹板上写标语放在河流或小溪里,让水漂走”。也有红军老战士回忆,红军战士都要学会写标语,甚至连挑夫也会写。“大家用竹竿子和笋壳子当笔,行军一休息,大家都开始写。”
1930年4月,红四军政治部在江西会昌发布了《宣传员工作纲要》,标语怎么写、写在哪儿、写什么,从而有了更为清晰的制度规范。
怎么才能让标语更加过目不忘?一些苏区宣传干部还把标语和漫画结合在一起。有的画一列行进中的火车,车头插着带五角星的红旗,车厢上写:“创造铁的红军”。
群众文化水平不高,那就采用图文并茂的形式;群众不明白什么是马列主义,那就把标语融入歌谣韵律:“哎呀嘞——苏区干部好作风,自带干粮去办公”“红军到,干人(穷人)笑,绅粮(豪绅)叫。要使干人天天笑,白军不到红军到”……
一条标语抵得一个军
一边打仗,一边写字——随处都在的红军标语,如一声声惊雷,把解释世界、改变世界的深刻哲理,写在了苏区的大地上。它们让广大群众犹如“上过政治学校”一样,迅速了解、认同党的政策主张,也让星星之火在苏区大地上燃成燎原之势。
从江西信丰县城驶出,一路向东,约1个小时车程,路窄了,山近了,百石战斗遗址到了。92年前,中央红军主力在新田镇百石村取得长征第一仗的胜利。信丰县博物馆馆长刘涵介绍,百石村现存49条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的红色标语,多是战争时期,为了扩大红军、发动群众、粉碎国民党军的进攻而进行的宣传。
“一条标语抵得一个军。”1930年11月,红一方面军前敌委员会《宣传动员令》对标语的威力给予如此高的评价。刘涵认为,红军部队把标语当成一种克敌制胜的武器。
标语不仅能“克敌”,还能“化敌”。在距离百石村约100公里的赣州宁都县城,一幢砖木结构的西式建筑内,90多年前曾爆发过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
1931年,被蒋介石调入江西“围剿”红军的国民党第二十六路军进驻宁都,其指挥部便设在这座两层小楼里。第二十六路军原属冯玉祥的旧部,中原大战后,冯玉祥败北。蒋介石收编这支部队后,将其派至“围剿”红军前线,企图让两支部队在厮杀中两败俱伤。
“穷人不打穷人,士兵不打士兵”“白军弟兄们,你们在山东、河南苦战得了什么?为什么又来打工农?”……沿途标语简单明白,针对性强,唤醒了从北方远赴赣南的第二十六路军将士。小楼,正孕育着一场红色风暴。
不久后,“九一八事变”爆发,蒋介石此时却向军中送来清查共产党员的手令,官兵们的愤怒情绪彻底爆发。危急时刻,军中4位将领决定带领1.7万名士兵起义,并通过电台向全国播发《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宣言》,一支崭新的人民军队由此诞生了。
“创造一百万铁的红军”“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在宁都县博物馆馆长郭跃峰看来,红军标语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点燃了工农群众参军、支前的热情。
1934年4月,红军总政治部统计,中央苏区红军中有77%的人员来自中央苏区本身,工人、农民占到98%。在反“围剿”斗争激烈胶着的时期,送儿、送夫参加红军在苏区形成热潮。
与人民的约定
标语不是单纯的口号,也是一部写在墙上的苏区社会史,更是红军与人民最朴素最默契的约定。钟燕林说,从“实行土地革命”到“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从“穷苦儿童有书读”到“废除苛捐杂税”,每一条标语背后,都对应着苏区政府实实在在的政策实践,回应着广大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诉求。
寻找苏区标语会发现,它们不只谈革命、谈打仗,更涉及社会治理的方方面面。比如,实行一夫一妻制、军需物品公买公卖、颁布《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劳动法》……“实行男女平等,打破包办婚姻”“买东西要公平,保护小商人”“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一条条写上去,一件件做下来,红军和苏区政府怎么说,就怎么做。
红军写的,是群众盼的;红军做的,是标语说的。不少农民不仅分到了土地,而且第一次感受到平等和尊严。
“在江西客家方言里,‘埃’和‘我’同音,苏维埃读起来就像‘是为我’。苏区群众更愿意把苏维埃叫作‘埃政府’,意思就是我们的政府。”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纪念馆文保科科长罗敏说,“拥护苏维埃、打土豪分田地,这些标语几乎成了当时群众的口头禅。即使是不识字的群众,都能说出红军和白军、苏维埃政府和国民政府的区别。”
彼时,中国农村社会文盲率极高。天津《益世报》曾撰文认为,通过标语等宣传形式,红军和苏区政府唤醒麻木、震动人心。
在于都县禾丰镇尧口村,尹善祥领着半月谈记者走进村里另一排留下红军标语的土围屋。与众不同的是,这栋房子里有一间“列宁室”。禾丰镇宣传委员傅林说,所谓“列宁室”,实际上就是红军和当地群众读书学习的地方。
红军走到哪里,学校就办到哪里。列宁学校不止是给红军战士开的,当地孩童、妇女都能进来读书识字。赣县区文联主席叶林介绍,今年初,赣县区吉埠镇大溪村发现一本苏区列宁学校的识字课本。教材由当地乡绅钟承华为红军学校里就读的农民子弟编写,现存百谷门、农事门、女工门等共20门1001句,4500多字,字字都落在群众日常生活上。
守望红军,守护标语
红军踏上万里长征后,不少苏区群众一边牵挂着红军战士们的安危,一边深情守护标语等红军遗存,让精神火种熊熊不熄。
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江西瑞金叶坪镇召开之际,临时中央政府电话总机室墙上的一条朱砂大字标语“拥护全苏大会”十分醒目。中央红军主力撤离瑞金后,国民党军队卷土重来,在苏区大肆搜查红色痕迹、销毁革命标语。叶坪乡亲舍不得抹去这条见证红色政权诞生的标语,大家在墙面铺上一层稻草,还用黄泥厚厚涂抹遮盖,将“拥护全苏大会”6个字严严实实封在墙内。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维修革命旧址时,这条标语才重见天日。
这样冒着风险舍身守护红色印记的故事不胜枚举。
在于都县罗江乡新屋村,65岁村民赖如亮的土坯老屋,夹在周边村民的新楼房里,显得有些“不合群”。“反对土豪劣绅压迫农民剥削穷人”“废除苛捐杂税”等红军标语,配上农人打柴、南京政府的洋房等漫画,使得这座老屋有了独特的历史价值。“1932年,太爷爷把12名红军迎进门。”赖如亮对半月谈记者说,红军班长南志俊提出想在墙上写标语、画漫画,太爷爷当即答应。临走时,南志俊和赖家相约:“革命胜利后再相见”。
赖如亮介绍自家老屋外墙上留存的标语漫画 孙文豪 摄
1934年10月,红军渡过于都河,开始远征。没过多久,国民党军队占领于都,见了写有红军标语的房屋就烧,赖如亮的爷爷带着家人连夜到山上挖来黄泥,将标语和漫画糊住。新中国成立后,这些标语被清理了出来。
90多年过去,南志俊再也没有回来,但这几面土墙在祖辈“等红军回来”的叮嘱里,被一代代人保护了下来。
跟随宁都县博物馆副馆长曾晨英的指引,半月谈记者来到肖田乡柏树村,这里有一处红军标语与众不同。“白军士兵是工农出身不要拿枪打工农”“医治白军伤病兵”,一栋粉刷一新的二层民房墙上,留下了用石灰水书写的两条巨幅标语。
房主肖祯已是87岁的老翁,他点开手机相册一路下滑,时间定格在2021年4月,老人和一位中年男人的合影出现在手机上。“这是‘红军书法家’舒同的儿子,当代书法家舒安。”曾晨英在一旁解释道。
舒同,中国书法家协会首任主席,1930年投身工农红军,以笔为戈,边行军边书写标语。毛泽东见到后大为赞赏:“红军出了个书法家!”
当地干部在普查红军标语时,发现这句标语酷似舒同字迹,多方联系邀请舒安到场辨认。“没错,没错,这就是父亲的手迹!”站在老屋前,舒安紧紧握住肖祯老人的手,连声感谢他们一家用心用情的保护。
标语无声,回响铿锵
从赣州往北跨越凌云山,就到了抚州乐安县。这里是中央苏区的“北大门”,全程经历了一至五次反“围剿”,红军标语资源也尤为丰富。经普查,乐安共发现红军标语3826条(幅),全县16个乡镇都有红军标语留存,最多的一个村留存标语达到454条。
“3826条红军标语,像3826个老兵,讲述着一段段不能忘却的历史。”乐安县博物馆馆长张绍斌说。
进入新时代,为了让当年群众悉心守护的红军标语遗产持续存下来、活起来,乐安在“红一方面军大湖坪整编旧址”上,建成江西省首家红军标语专题博物馆。博物馆通过全量影像采集、数据库建设、三维技术等方式,实现标语的数字化保存与“云上”展示。
张绍斌说,乐安还探索出红色名村融合、民间守护人、捐赠认保等模式,通过与古村开发同步推进、散存标语就地管护、吸纳社会资金等方式,多措并举保护标语。
为保护标语,江西各地因地制宜,各出实招。瑞金将标语与马克思共产主义学校等革命历史建筑保护协同推进;于都将写有标语的遗址交给“守护人”,撬动社会力量保护红色遗产;宁都开展红色标语保护利用进校区、进园区、进营区、进社区“四进”活动……
瑞金“拥护全苏大会”标语 孙文豪 摄
“红色遗迹不可再生,我们追求的不仅是修旧如旧,更是让每一块砖瓦都能讲述完整的故事。”郭跃峰说,老一辈博物馆工作人员为抢救农村老屋上的标语,将墙面原迹拓印至宣纸,再按原迹笔触填墨后装裱,耗时数年完成临摹作品约200幅。如今,200多幅标语已经编码、展陈,游客在线上就可以了解到相关的红色故事。
红军当年浴血奋战过的红土地,在新时代已发生巨变。从“穷苦人翻身做主”到“共同富裕”,从“打倒帝国主义”到“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穿越90余年时光,标语的内容在变,共产党的宗旨和共产党人的承诺一脉相承,永不褪色。
(半月谈)
责任编辑:帅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