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展记丨这场展览,看懂泰山

人文 |  2026-10-23 07:50:00 原创

张依盟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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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金秋,山东博物馆推出年度大展“泰山:东方岱宗 万物始生”。泰山就在那里,登临即可,何必看展?这大概是许多人走进展厅前的第一个疑问。

登山抵达的是山顶,看展抵达的是来路。全国27家文博单位的204件(套)文物,自新石器时代绵延至近现代,把泰山五千年的层层积淀铺陈一室:它如何从远古的东方崇拜中心,逐步演变为帝王封禅的圣坛、百姓朝拜的圣地,并最终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

看完再回望泰山,读懂的便不只是那座山。

山东博物馆 供图

岱宗夫如何

步入序章,迎面是一方大屏幕,循环播放着视频《岱宗夫如何》,题名取自杜甫《望岳》。一屏之上,泰山四时流转:春荣、夏盛、秋肃、冬藏,季季各具风神。人未登山,心已过岭。

山以凝重镇守乾坤,水以流动贯通四野。序章用不同时代的绘画、图谱和器物,带观众看“五岳四渎”(泰山、衡山、嵩山、华山、恒山,长江、黄河、淮河、济水)所代表的天下格局,也看“山川崇拜”背后的信仰脉络:山岳镇守不动,江河奔流不息,天地因此有常道,万物因此得生长。

展线第一件展品,是山东博物馆藏《五岳真形图轴》。此图原是汉晋时期道士入山的护身灵图,《抱朴子》载,入山修道持此图,“则木石之怪,山川之精,不敢来试人”。眼前这幅,是福建人冯廷珹于清光绪七年(1881年)端午节时,在渤海官署为人绘制的寄赠之作,取辟恶却毒之意。可见至晚清时,五岳真形图已融入日常生活。

展览中,同类纹饰还见于青铜器、碑刻与清代瓷器,皆寓祈福消灾。如陕西历史博物馆藏唐代山川洞府海岳纹铜镜,将五岳山川、海岳洞府浓缩于方寸,既见唐人的“山川崇拜”与“洞天福地”的道教宇宙观,也寄寓长生登仙的理想。

真正让许多观众驻足的,是那张熟悉的《五岳独尊》刻石拓片(泰安市博物馆藏),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刻,由时任泰安知府玉构题写。玉构在泰山另有黑龙潭侧西溪石亭对联、回马岭《重整泰山盘路记》等刻记。“五岳独尊”立于岱顶要道,昭示泰山五岳独尊的地位,为泰山重要刻石;其形象被印于第五套人民币五元纸币背面,是泰山文化符号之一,也是世界了解泰山的名片。

展厅一隅,“复原”了方泽坛场景。方泽坛位于北京安定门外东侧的地坛公园内,是明清两代帝王祭祀“皇地祇”的核心场所。其制深植于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所设五岳四渎等山川神位,实为大地山河的缩影。祭祀既昭示对天地的敬畏,亦据此冀望天下太平、乾坤安定。

一套手绘泰山“明信片”前,聚满了拍照的人。辽宁省博物馆藏清乾隆《泰山名胜诗图》展出两册,含乾隆泰山名胜诗二十首,所咏除岱庙、汉柏、壶天阁、朝阳洞外,亦及汶水、徂徕山等周边山水;每诗配图,淡雅清丽,一看便知是内廷佳作。册中诗文,多以碑刻、摩崖等形式镌刻于泰山上。诗、图、刻石结合,构成泰山文化景观中宏观与微观并存的记录方式。此册罕有展出,机会难得。

护身符图、刻石、诗图册页……古人围绕泰山创造的这些“周边”,载体不同,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把山的样子与游山的感受,变成可携带、可展示、可传承的记忆。泰山因此不只是自然之山,更成为承载历史与文化的空间。今天人们举着五元纸币在“五岳独尊”前拍照,何尝不也是在参与这场延续千年的记录。

现代 “五岳独尊”拓片轴(山东博物馆供图)

东方岱宗:观念之源

在中国先民的宇宙观念中,东方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一套关乎时间、秩序与权力的象征体系。泰山被称为“东方岱宗”,不仅是空间上的起点,更是时间上的原点,象征着旧周期的终结与新循环的开始。

山东地区是上古东夷文化的核心区域。《尚书·禹贡》所谓“海岱惟青州”,海岱之间正是东夷文明的摇篮。从后李文化到岳石文化,这里形成了前后承继而又相对独立的文化谱系,成为中华文明“东方”起源的重要策源地。

反映这条谱系的文物,就一一摆在展柜里。一件新石器时代北辛文化陶鼎(滕州市博物馆藏)安静地立着。鼎本为炊煮之器,后在历史演进中逐渐演变为礼器,成为王权与国家的象征,这正是中华文明从蛮荒走向礼仪的缩影。“礼”的种子,早在七千多年前的东方大地已悄然萌发。

礼既已萌芽,敬畏便有了形状。新石器时代大汶口文化刻符灰陶尊(莒州博物馆藏),同类器物在莒县陵阳河、诸城前寨及安徽蒙城尉迟寺等多处遗址均有出土,尤以腹部“日”“火”“山”组合的刻画符号最负盛名,被不少学者视为汉字的雏形。符号既刻于器身,此器便不为日常盛储,而是用于山川祭祀、丧葬仪式的神圣法器。

这样的器物并非孤例。泰山南麓,是大汶口文化的发现地与命名地,镶嵌绿松石骨雕筒、獐牙勾形器等同陈一柜;泰山以北,章丘焦家遗址发现了海岱地区年代最早的城址,高等级墓葬棺椁俱备,玉器成套……礼器成组、等级分明,一条早期礼制由萌芽走向初兴的线索,就此串了起来。

到了龙山时代,考古发现表明,这一时期可能已形成早期中国的基本礼仪制度。先民通过“物以饰节”,将礼制的节度与秩序注入器物之中,使“节”成为沟通天地、规范人间的视觉符号。作为史前至夏商时期的核心玉礼器,牙璋便是其中之一。沂南县博物馆藏新石器时代龙山文化牙璋(距今约4400—3800年),是东亚地区年代最早的牙璋标本之一,出土于山石裂隙中,推测为山川祭祀、沟通天地的神圣礼器,也是研究华夏早期礼制从何而来、如何传播的重要证据。

山岳崇拜并非山东独有,放眼全国,各地多有。湖南桂阳千家坪出土的陶残片(郴州市博物馆藏),距今约7800年至6600年。细看纹饰,层次分明:先民将连绵山峰抽象为几何线条,与象征光明的太阳纹组合,似在构建一个沟通天地的空间。

数千年后,山形纹饰已不止于刻画。扬州博物馆藏西汉木雕山峦神兽纹残片,纹饰突破装饰功能,呈现为全景自然景观:云气与山脉层叠,动物错落其间。它是已知最早成熟的山川图像实物之一,为研究汉代山水审美、神话观念及绘画构图提供了珍贵的视觉材料。同一观念,也攀上了器物之巅:山东博物馆藏博山炉,顶端装饰的正是层峦起伏的山峰形态。

从史前陶片上的山形刻画,到历史时期的山形图饰与器物,都是古人相信高山“通天神、接地脉”的观念体现。泰山深植于这一山岳信仰体系中,又以其东方之位的特殊性,最终成为“五岳之尊”。

新石器时代 大汶口文化 刻符灰陶尊(山东博物馆供图)

封禅:泰山祭祀的“高潮”

泰山承载着中国古代政治与信仰的至高理念——“受命于天”。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典礼。“封”者,于泰山之巅筑坛祭天,以报天之功;“禅”者,于泰山脚下小山墠除祭地。以报地之德。它既是对天地恩德的回报,更是新王朝承天受命、告成功于天下的庄严宣告。

东周时期“国主山川”的观念,或已落定于泰山脚下。1954年,泰安东更道。七件战国器物破土而出。六件铜缶、一件铁盘,深埋于距地表3.9米处,东西一线排开,两两相隔3.45米,齐齐向北,正对岱顶日观峰。这般规整,显然非出偶然。学者多认为,这是战国时期祭祀泰山的遗存,也是目前所知最早明确祭祀泰山的文物。

七器从何而来,却是一桩悬案。铜缶形制属楚,铭文却是燕文,即所谓“楚器燕铭”,学界众说纷纭。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李零推测:燕军占齐之时,与救齐的楚军交战,缴获六件铜缶,加刻燕国铭文,用以祭祀泰山。若此说成立,这批器物便是《左传》“国主山川”的生动注脚,控制一国疆域,即获得其境内山川的祭祀之权。

此番共展出五件铜缶,其中一件自中国国家博物馆调展。同场展出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燕王职壶,圈足铭文亦为燕昭王伐齐后加刻的胜利记录,可与“楚器燕铭”互证。

秦汉帝王的封禅,是中国历史上具有开创性的重大政治事件,不仅确立了后世封禅的基本礼制框架,更塑造了封禅作为最高政治仪典的核心内涵。其事史不绝书,亦存诸文物。

秦代泰山刻石拓片(泰安市博物馆藏),是这一部分最令人屏息的展品。刻石立于秦始皇封禅泰山之时,中有“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之语,泰山作为帝国东方标志的意义,于此可见。此拓所存为后附的秦二世诏文。两千余年间,原石几经迁徙与火厄,字存日少:北宋已多磨泐,明嘉靖间仅存二世诏书二十九字,清嘉庆间重得残石,仅余十字,今藏岱庙东御座院内。

自秦始皇始,汉武帝、汉光武帝等帝王先后封禅泰山;历代帝王中亦不乏祭祀泰山者,山上行宫与祭祀场所由此留存。此次展览的明星之一是西安博物院藏西汉“泰山宫”铜鼎,恰与文献互证,可见山川祀典之隆。1961年,它自西安西郊高窑村出土,本是宣帝时泰山宫所用,后征调入长安;两千年流转,它又回到了山东老家。

唐宋时期,封禅之礼达到高潮,后因史官针砭,随之落幕。

唐玄宗封禅玉册(仿制品)居中心展柜,形如竹简,节节刻字,凡一百三十余字,记的是告成功于天地的庄重,真品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后来,玄宗又命人在大观峰摩崖刻下《纪泰山铭》,约千字,字大如斗,既述封禅始末,也剖白心迹:此举非为彰一己之功,而在祈苍生之安、国家之昌。《纪泰山铭》石刻基本保存完好,是重要的封禅史料,也是泰山最重要的石刻景观之一。

宋真宗那次封禅,另留一段文人余韵。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刻《会真宫诗》题跋残碑,存欧阳修、蔡襄、梅尧臣、韩琦等名士题跋(当为先前所书、后刻于石)。此碑印证宋真宗封禅史事,也是泰山地区年代最早且最负盛名的文人题刻之一。隔着千年,仍有温度。

展厅用多媒体“立”起了一整面大观峰,摩崖石刻历历在目。宋元明清,一代代文人墨客接踵登临,把一座自然之山,慢慢题成了文化之山,至今仍象征国泰民安。

封禅止于宋,祭祀却没停。明清帝王把重心由“向天告功”转向“为民祈福”。帝王登山多先谒岱庙。岱庙的始建年代不晚于汉代,此后历代帝王屡加封赐,敕修不断,留存大量祭器。既见朝廷对泰山祭祀的重视,也见证泰山从封禅圣地变为国家常祀重地。

展厅里挂着一幅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泰山图轴》,出自泰安本地书坊,自上而下铺陈全景:玉皇顶、碧霞祠在巅,十八盘、斗母宫在中,岱庙与泰安府城在麓,遍注小字,侧附登岱题记。它既是百姓手中的导览图,也是民间供奉的神轴。一座山,就这样走进了人间的日常。

乾隆是历代帝王中到泰山最勤的一位,十次到岱庙、六次登泰山,此间所赐器物甚多:银胎珐琅七珍、画珐琅铜八宝皆带藏传佛教气息,錾胎珐琅银五供则仿商周青铜,古意盎然。汉藏杂糅,古今并陈,泰山文化的包容,正在这一柜之间。

该部分压轴的,是泰山的“镇山三宝”。黄釉青花葫芦瓶,黄釉为地、青花缠枝,寓延绵不绝,底款“大明嘉靖年制”,系景德镇御窑烧造,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御赐岱庙;沉香狮子一对,依沉香树根的天然形态雕成,狮子随丝路东来,司镇灾辟邪之职;温凉玉圭抚之半温半凉,圭身雕山峦起伏、海水江崖。此次展出的三宝为复制品,真身仍珍藏在泰安市博物馆。三宝并置,帝王对泰山的郑重,尽在不言中。

唐 唐玄宗封禅玉册(仿制品)(山东博物馆供图)

走进民间,走向世界

泰山,是众生信仰中万象代谢、生死更替的东方圣山,亦是维系宇宙秩序、安顿个体生命、联结家国天下的枢纽。从蒿里山到岱顶,从东岳大帝到碧霞元君,从封禅大典到朝山香会,泰山信俗的历史,是一部中国古代社会从上层到大众、从政治到民生、从仪式到生活的生动写照。

民众的尊崇,发展出规模浩大的“朝山进香”活动。香客远来,泰山天街因之而兴。展览把旅店招幌搬进了展厅,木鹦鹉、棒槌、笊篱,香客们就认这些“招牌”住店。旁边是北京香会的实物与乐器,九音云锣、铜钹、檀板、筚篥、笙鼓,依稀还能听见走会的锣鼓声。

一件青花云龙纹瓷罐,是明万历年间景德镇人程时振敬献泰山之物,泰安市博物馆藏。器身题记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捐资烧造、献于碧霞祠,祈家族平安康健。他自昌江入长江、转大运河北上山东。瓷器之外,更把泰山香火与江南社会连为一体。远隔千里,正见民俗信仰不囿于山东。京城亦有祭祀元君的“五顶”。展陈清代《西顶过会图》(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可见其热闹场景与山峦起伏。

泰山亦在近代以学术的面貌进入全球视野。法国汉学家沙畹(1865—1918)以《史记·封禅书》译注为起点,积二十年之功,1910年出版《泰山:一种中国信仰专论》,集文献、田野、碑刻与影像于一体,是西方首部系统研究泰山的专著,奠定了此后整整一个世纪的研究传统。

尾章所播纪录片,出自法国人类学家、汉学家范华。妙峰山庙会、范家春节等尽在镜头之中。影像之外,文献亦丰。展柜中不同语言版本的泰山著作并列,英、美、法、德等国皆有专门著述,泰山研究早已形成跨语种的知识谱系。

视线抬起,“登泰观海”拓片赫然在目。山东地处海岱之间,山之广袤、海之辽阔与圣人之言相映照,气象可感。1987年,泰山作为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首座获此殊荣的名山。

走出展厅,回头再看那方屏幕,四时仍在流转。五千年的刻符、两千年的封禅、千里之外的香客、异国学者的镜头,都被收进了一座博物馆。

(大众新闻记者 张依盟)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