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海昏侯墓考古领队杨军:接续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对话
大众新闻 张九龙 2026-10-23 08:00:00原创
阴差阳错踏入考古专业,亲历三星堆遗址实习的震撼,深耕江西陶瓷考古数十载……一次意外盗掘,又将他推向海昏侯墓考古发掘领队的位置。
对于考古学家、海昏侯墓考古领队杨军来说,考古不只是手铲与探方,更要守得住学术严谨,还要做大众与历史之间的传声人。权力斗争的失败者刘贺,意外成为西汉文明的地下守护者;而杨军和同事,则用双手接力展开一场跨越古今的对话。

一个志愿,让命运拐向田野
小时候,杨军跟着母亲去单位食堂吃饭,总看见大门口有一伙人蹲在地上动土,锄头、手铲摆了一地。他拽着母亲的衣角问:“他们在干什么?”母亲告诉他:“考古。”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考古’。”杨军说,“哪知道是干什么的,就觉得一群人蹲地上挖东西,挺有意思。”他不知道,那群人里,有著名的陶瓷考古专家刘新园;他们发掘的地方,就是如今的御窑厂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另一个启蒙来自两本杂志。那个年代读物匮乏,他泡在母亲单位的资料室里翻杂志。其中的《考古》《文物》最受他喜欢。“上面图片多,各种各样的老东西,还有考古现场的照片。”杨军说,那时候拍张照片很难得,杂志上印这么多照片,“对小孩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说不上懂,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事儿,跟别的专业不一样,能到处跑,能看见老东西。”
高考报志愿时,杨军填了考古专业。“那时候考古是冷门专业,想着万一分数不够,能兜个底。”
没想到还真就给兜中了,最终,四川大学考古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莫名其妙,阴差阳错,就这么入了行。”他笑了。
20世纪80年代,考古专业全国就寥寥几所学校开设。刚入学时,同学们思想普遍不稳定。杨军也迷茫过,直到1986年的三星堆遗址实习。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的田野实践,整整三个月,发掘、整理,实打实泡在工地上。他们被分在二区发掘,带队的是林向、霍巍等老师。“当时三星堆遗址已经有点名气了,但祭祀坑还没发现。我们就在砖厂取土的区域发掘,每天刮面、画线、清土,也没认为多苦,反而觉得新鲜。”
实习结束,杨军等外地学生先撤了,几个四川本地同学留下来接着干。杨军刚回到学校不到一个月,消息就传来:三星堆遗址发现了祭祀坑,就在他们发掘的二区边上,直线距离也就一两百米。
“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遗憾,而是震撼。”杨军的声音里至今还带着当年的激动。
“我们脚边的土里,藏着这么大秘密。我们发掘过的探方,离震惊世界的发现才一百多米。”杨军说,每次同学聚会聊起这事,大家都会开玩笑:“我们也算三星堆遗址二区的人,很光荣。”
三个月的实习,让杨军安定了内心:“这行有意思,真的有意思。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铲子下去会发掘出什么,这种未知感太吸引人了。”
毕业时,恰逢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前身江西省文物工作队招人,杨军报了名。“我们一届进了五个,都是江西生源。”
海昏侯墓发现之前,杨军的主业是陶瓷考古。江西是陶瓷大省,景德镇是瓷都,做陶瓷考古顺理成章。加上他是景德镇人,从小耳濡目染,上手比别人快。那些年他主要守着湖田窑考古工地,从A区到K区,十几个发掘区,他主持做了一半。
“陶瓷考古不是光鉴定瓷器年代,它是手工业考古的一种。”背后是一整条产业链,采石、制泥、拉坯、施釉、烧造、运输,整个体系都要研究。“景德镇为什么能成为瓷都?因为它的产业链太完整了,明清时期的资本主义萌芽,在这里体现得最清楚。”杨军说。
湖田窑A区的发掘成果,后来成了板栗园重点保护展示区,如今游客去湖田窑遗址公园,还能看到当年他带队发掘出来的制瓷遗迹。“考古不是发掘完就完了,能保护下来,能让后人看到,才有意义。”他说。
那些年,他发掘过窑址,发掘过墓葬,发掘过聚落,江西的山山水水跑了个遍。日子平淡、扎实,像探方里的土层,一层叠着一层,没有惊天动地的发现,却攒下了满手的田野经验。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只跟陶瓷打交道了。直到2011年那天,一个电话,让他的人生轨迹猛地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团泥里,埋着险些消失的“图书馆”
电话是江西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樊昌生打来的,说当地发现一座被盗的墓葬,让他过去看看。
“我当时正在家里做饭。”杨军回忆,“一开始没当回事,江西汉墓多,盗掘也常有,大多是小墓。所长一说‘铁河’两个字,我手里的锅铲立马就停下了。”
《水经注》《豫章记》《太平寰宇记》等古文献都记载,南昌城北六十里,是当年昌邑王刘贺的封地。现实中,铁河乡一带有大片汉墓群,历来盗墓猖獗。江西考古人一直怀疑这片汉墓群与海昏侯国有关,但始终没法证实。
“国家文物工作方针是保护为主,大型墓葬不能主动发掘。”杨军说,“早就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不能发掘,只能盯着,防盗墓。每次有盗掘就去处理,一直是被动的。”
“铁河”两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他。他关火、出门,一路往现场赶。车子颠颠簸簸开了一两个小时,越往那边走越偏,路都不好走,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
走到现场,一眼看见那座覆斗形的封土堆,杨军心里就有数了。
“体量巨大,那种形制,不是一般贵族能用的,绝对是西汉高等级墓葬。”他当即拍了照片,写了材料,往上汇报,国家文物局最终批准发掘。
当时有三个考量。第一,墓葬已被盗,位置偏远,保护难度大,发掘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第二,如果能确认墓主是刘贺,就能设立专门机构、划拨经费,把整片遗址系统保护起来,杜绝盗墓;第三,当地是贫困区域,希望通过遗址保护和文旅开发,带动周边百姓脱贫。
“现在回看,这三点全都实现了。”杨军感慨:“当时有预期,但真能做到这个程度,还是超出想象的。”
2011年,考古队正式进驻。
“我们按照聚落考古的理念,先调查、钻探,不着急发掘。”没想到,一探就探出了大格局。这是一整个墓园,有围墙、有门阙、有祭祀建筑,园内还有夫人墓、其他陪葬墓。再往外探,还有紫金城城址,以及其他几代海昏侯的墓园。
最终探明的范围,核心保护区5平方公里,其中城址3.6平方公里,墓葬区1.4平方公里,整个考古遗址公园规划面积十几平方公里。“相当于一座汉代的侯国,完整地埋在地下。”杨军说。
发掘的日子是枯燥的,也是惊心动魄的。
江西土壤偏酸性,海昏侯墓能保存下有机质文物,全靠东晋时期的一场地震。从那以后,鄱阳湖水南侵,地下水位上升,墓葬被水浸泡,隔绝了氧气,才让竹简、漆木器得以留存。但酸性土壤还是让文物降解严重,竹简刚出土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形状,就是一团烂泥。
当时队员按惯例问:“杨队,这堆泥要不要清运掉?”杨军蹲下去,用竹签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泥,仔细看了半天。泥里有一丝丝极细的木质纤维纹理,和普通的淤泥不一样。
“别动、别清,等专家来。”杨军坦言团队没有类似经验,拿不准。“但直觉告诉我不对劲。这种东西,清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想起来都后怕。”杨军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向前一倾,像是还能感受到当时探方里的心跳。
除了大量儒家经典,竹简里还有六博棋谱、辞赋、医书,“手铲下去,就是一座地下图书馆啊。”
“刘贺未必有多爱读书,但至少说明,他受过完整的精英教育。”杨军说:“这些是当时的官方教科书,是皇室子弟的标准读物。通过这些竹简,我们能看到大一统王朝下,高等级贵族的教育体系和精神世界。”
随着文物一件件出土,刘贺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跟《汉书》里那个“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的昏君形象,渐渐拉开了距离。
杨军见到的刘贺,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懂音乐、懂礼仪、身体不好的贵族。刘贺有编钟,有琴瑟,有满墓的儒家典籍;他有风湿病,墓里出土了大量医书和药材;他始终对长安抱有念想,派家臣去长安献酎金,却被宣帝退了回来。
“他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但他也是文明的意外守护者。”跟刘贺打了十多年交道,杨军给出了自己的理解:“他把所有的财富、典籍、生活用品都带进了坟墓,又幸运地躲过了一批又一批的盗墓贼,给我们留下了完整的西汉切片。”
在他眼里,刘贺就像一个地下博物馆的馆长,守着一屋子宝贝,等了两千多年,等着后人来打开。“活着的时候没多风光,死了两千多年,成了最有名的汉代诸侯。也算另一种青史留名。”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铜镇
交出两份答卷:给学界,也给大众
海昏侯墓田野发掘工作,于2022年正式结束。
在外人看来,发掘完就大功告成了,只有杨军他们自己知道,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海昏侯墓出土了一万多件(套)文物,目前经过保护修复、能够展出的,只有一千多件(套),不过十分之一。
“博物馆里展出的,都是修好的。剩下九千多件,还在库房和修复室里躺着。”修复一件青铜器要几个月,一件漆木器要几年,竹简的保护修复更是慢功夫。“我这代人肯定做不完,得下一代、下下一代接着干。没有两三辈人,理不清这笔账。”杨军直言。
考古报告的进度同样缓慢。体量太大了,墓葬、墓园、城址,出土文物每一件都要测绘、拍照、描述、研究,整理成规范的报告。“争取今年能出一部分”,杨军期待地说。
除了修复和写报告,杨军花了很多精力在公共考古上。
这些年,他接受了数不清的采访,基本来者不拒。“我们花的是纳税人的钱,考古成果就该让公众知道。”杨军认真地说:“苏秉琦先生讲过,考古是人民的考古。不能缩在小圈子里自己玩,写几篇学术报告就完事。公众听不懂专业术语,得用大家听得懂的话,把故事讲出来。”
杨军总跟同事念叨,一个合格的考古队,要有两个队长:一个管田野发掘,一个管文物保护和科技考古。一个合格的考古人,要写两篇文章:一篇是给学界看的学术报告,一篇是给大众看的科普文章。
这份接地气,同样体现在跟当地百姓的相处上。
刚进场发掘的时候,要租地、迁坟,群众不理解,抵触情绪很大。杨军不摆架子,就蹲在田埂上跟老乡聊天,递烟,喝酒,拉家常。
“我跟他们说,你们信我,五年之内,这个地方肯定出名;十年之内,你们肯定能富起来。”他笑着回忆,“当时没人信,觉得我是哄他们签字的。”
2016年前后,经过电视和网络直播,全世界都知道了南昌有个海昏侯墓。那个小村庄,一夜成名。
再后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起来了,博物馆开馆了,游客一批接一批地来。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开民宿、卖土特产、当讲解员、做保洁,收入比在外头打工还高。
“后来再去村里,老乡热情地拉着我往家里坐,说杨老师你当年说得真准。”杨军直言:“考古不是给老百姓添麻烦的,是能给当地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百姓支持,工作才能做好。”
跟考古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杨军已经快到了退休的年纪。谈及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想说:“要是再碰到一个海昏侯墓这样的大项目,肯定能做得比现在好,更成熟,更周全。”
随着考古前置成了“硬杠杠”,如今院里的年轻人一年到头忙个不停,工作琐碎是常态。杨军经常跟年轻同事鼓劲,不要看不起小遗址。“每一个项目都要兢兢业业去做,小遗址练本事,大遗址才能扛得住。”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