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里的霜降:诗行稀疏,恰似此时风味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2026-10-23 11:09:29原创

今日霜降。

临近几日,照例翻读历代节气诗词。颇为意外的是,相比刚刚过去的“重阳”一节,传世诗词里的“霜降”,简直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作为秋、冬两季的分界点,霜降时节,何以霜色渐浓诗行浅?

当然,此处的“少”,并不是说古人不写霜、不写暮秋。千百年来,霜天、归雁、红叶、寒菊等意象,比比皆是。然而单独或专门以霜降为题的作品,寥寥可数。与重阳、白露、秋分等时令相比,完全不可比拟。

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要原因就在于时间节点。

让我们来看唐人元稹的《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

“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

野豺先祭月,仙菊遇重阳。

秋色悲疏木,鸿鸣忆故乡。

谁知一樽酒,能使百秋亡。”

如其所言,霜降时为“九月中”,而重阳则为“九月初”,二者往往仅隔数日。所谓“仙菊遇重阳”正是此意。两节相连、风物如一,吟咏之际,便或两相暗合,或取而代之。而因节日之情,更高于一般节气,作为节气的霜降被重阳节的诗情所遮蔽,也就不难理解。

恰如“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千古慨叹,节日一向是抒情酬唱的核心载体之一。从这一点上讲,“节日”的优先级别,远远高于节气。尤其是重阳节,作为传承千年的风雅佳节,在传统文学中更是具有极高的地位,也使得霜降很难摆脱重阳诗意的笼罩与遮蔽。

其次,“霜”的泛化与通用,消解了霜降节气的专属辨识度。

在检索霜降诗词时,就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熟知的写霜名句,几乎无一专属霜降。虽然有很多人把它们归入了霜降诗词之类。比如杜牧《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句,写尽秋林之绚烂,可是与节气并不相关。又如李商隐《霜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一句,时令相合,却也不是写霜降。即便是白居易《岁晚》所写“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因直接出现了“霜降”二字,而被各种关键词搜索推荐为霜降诗词。稍微读一读,对比“风落”二字就会发现,这是描述气象,而非节气本身。

对比之间,我们也会发现,“霜”作为传统诗词中贯穿暮秋至初冬的高频核心意象,早已跳出节气的字面局限,而成为整个寒凉秋日的审美符号。简单说就是,诗人笔下所写的“霜天”“霜叶”“霜草”“寒霜”“风霜”等,往往是一种笼统的描摹,并不特指霜降这一时令。

诗坛从不缺写霜的佳句,唯独缺少咏霜降的篇章,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核心意象过于宽泛,被整个暮秋诗境分流稀释,终致“有霜无节、有景无题”。

再者,霜降虽为节气却无风俗,天然淡化了诗情。

“有节而无俗”实属“霜降”的无奈。节俗往往是文人题咏的情绪起点。粗略而论,但凡传世佳作集中的时节,皆有源远流长的民俗仪式与人文情怀支撑,诸如清明踏青祭扫、中秋望月思亲、重阳登高怀远、冬至围炉守岁等。相对固定的仪式传统、大致相似的情感维系、同好雅集的情投意合,往往能够直接触动历代文人的吟咏灵感。

霜降之节似乎恰恰相反。如《千字文》所写“秋收冬藏”,作为一个纯粹扎根农耕的节气,霜降的全部意义,在于秋收收官、冬藏开启、防霜护田、安顿农事,是古人顺应天时、勤恳度日的时序坐标。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霜降第十八》即明确写到,霜降到来,意味着三件事:“豺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除此之外,历代岁时记载,均无霜降庆典、雅集、宴游等仪式,也无文人雅集之场景。霜降是烟火人间的务实节令,而非文人笔下的风雅之日。失去了可供笔墨描摹的专属风俗,便失去了代代沿袭的抒情传统。在元稹二十四气组诗这类系统性时序创作外,霜降诗词难成规模,无疑已成必然。

留白,却也并非空洞。

恰如霜降临近之日的泉城济南,碧空万里、白云浩渺,颇有海阔天空的旷达与舒朗。霜降大抵就是这样一个节日——秋华落尽、万物归寂,天地不再有跌宕的情绪起伏,只剩山河澄澈、万象归藏。

此时的意境,注定是内敛的、沉静的、留白的。正如白居易所写“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不管是不是专属于霜降,注定是属于暮秋这个万物归根、洗尽铅华的时节。

淡墨秋山尽远天。秋光冉冉,浓烈早已属于过去。留给霜降的,只剩清寂无言的山河留白。如此,这稀疏诗行,便恰是霜降的独特风味吧。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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