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莘县一所乡镇小学的诗歌课实验—— 少年心事,落笔成诗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10-23 09:42:02原创

□ 本报记者 曾轲
下雨了
下雨了,雨落到大海上
就像大海长了无数小眼睛
终于看清了城市的模样
这首充满童趣的小诗,出自聊城莘县柿子园镇中心小学一名小学生之手。这所始建于1973年的乡镇小学,在建校五十多年后,第一次在课表里排入了诗歌课,每周一节。
诗歌课可以在教室上,也可以在操场上,还可以走出校门到田野里上。课程不考试、不打分、没有作业。
最开始,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教,现在44名教职工中有10位诗歌课教师。
全校758名学生,约一半由祖辈照料。孩子们从写单个的词语,到写春风、写田野、写父母,写内心的秘密和积压的情绪。课程虽然没有带来孩子们成绩的直接提升,但越来越多的孩子愈发开朗、自信。通过写诗,他们对乡土、家庭和生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对春天的一百种理解
“当春风有什么好的,当最好的自己不好吗”。
笔记本上,一年级的悠悠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这句诗。
聊城莘县的柿子园镇中心小学,每周有一节诗歌课。学校大门外是一片田野,有时候,诗歌的课堂就在这里。
春天,老师带领孩子们观察草木的形态,听风声的变化,用鼻腔感受空气中气流的温度,抚摸树干、枝条、叶片。
很多孩子从未如此细致地感受过春天。面对平时司空见惯的风景,他们尝试用心观察,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理解。
比如,除了春天的花红柳绿,也有人写,“我不喜欢长大的春天,有的花凋谢了,蚊子也多了”。
孩子们把自己比作春风。有人写“我喜欢捉弄人,我在草丛里。人们看不见我,我就把土吹到他们身上”;也有人写“我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吹到地上,别人总怪我,我伤心极了”。
在春天里放起风筝,有人写“我这次考了60分,我很伤心,回家就放起了风筝。放风筝很高兴,我把什么都忘了”;也有人写“我在风筝上写,我的爷爷在天堂过的(得)还好吗,我很想你”。
老师们发现,原来孩子的春天不仅有抽芽的欣喜,还有各种各样难以觉察的情绪。诗歌课恰好给了这些情绪一片栖息的角落。
2024年12月,柿子园镇中心小学正式开设诗歌课。程金枝是学校里早期参与进来的诗歌教师之一。
“一开始,孩子们都感觉很难,授课只能从仿写句子开始,后来才鼓励他们独立写作。”程金枝说,“不给孩子们限制字数,写两个字也行,写三个字也行,写一个简单的词语也可以。只要孩子们能完成后交上来,我就提出表扬。下一次,他们就比之前更积极。孩子们就是这样在一点一滴中进步。”
这种进步和诗歌课的氛围息息相关。没有成绩,也没有对错;问题没有固定答案,回答可以畅所欲言。一百个孩子有一百种关于春天的理解,老师不会去规定春天的模样,孩子们的感受和语言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在校长赵桂芳看来,学校开设诗歌课的目的不止于写诗。
“诗歌课更像是一门让孩子玩起来的课,孩子们去感受万物并表达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生命、尊重、信任这些对他们来说还比较抽象的概念,”赵桂芳说,“通过诗歌课,能实实在在看到一批孩子生活上、心理上的变化。”
隐秘的角落
“我的头发就像坏笔。
越削越疼,
越拔越丑。”
这是木子在二年级时写下的《头发》。她的头皮上,常有几块地方光秃秃一片。诗歌课老师谢敏敏找木子了解情况后才知道,她的父母感情不睦,有时候,她试图通过拔头发的方式,来遗忘父母冲突的痛苦记忆。
谢敏敏发现了木子写诗的天赋,鼓励她“用美好回忆代替伤痛”。她带木子走进田野,让她观察露珠、小树、阳光、雨伞,把感受写进诗里。夏天,木子写下“爸爸妈妈也是第一次当父母,他们也学着像夏天一样长大”;秋天,落叶掉下来,她写“没有哪个妈妈会丢弃孩子,大树也一样”。
不久,木子完成了《头发》的后续:
“妈妈原谅了爸爸,
可他们还是离婚了。
但生活变好了,
我的头发也变好了。”
今年暑假过后,木子已经升入四年级。她的头发乌黑浓密,眼神明亮。在被问起写诗的感受时,她说,写诗很舒服,在这个过程中可以不限制自己的情绪。
东东是班里最坐不住的孩子。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从未出过远门。麦苗和小草是他最熟悉的风景。有一次,他在诗里写“我想出去看看,像小花看够了身边的花”。谢敏敏鼓励他,“你会走遍全世界”。
这句话像埋下了一颗种子。写诗时,他总说自己“还没写够”;在笔下,他写“北京天安门”,向往“全世界美食”。最大的变化来自东东的作业本。曾经潦草的字迹,如今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在搭一座通向远方的桥。
“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
面对这个问题,一位小姑娘沉默良久,最后说出四个字:“光爱弟弟。”
夏琰是学校的兼职心理教师。她对这种情况很有感触:“孩子们的视角不一样。父母不是不爱那个大的,而是小的更需要照顾。但孩子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一首没有署名的《玩具》这样写道:
“在儿时,妈妈总是给妹妹买玩具,
从不给我买。
而我只有奶奶给我做的竹蜻蜓。
我就把妹妹的玩具,都扔了出去!
妈妈知道后却只骂我,不骂她的偏心!
是啊!没有一位父母会做到两碗水端平。”
针对这种情况,夏琰开过一次小班会。她告诉孩子们:“日常生活中父母的一些行为,也许你会觉得是偏心。你看到父母更关注弟弟或妹妹,是因为你已经学会观察了。而在你小时候,需要更多关注和照料的时候,你当时还感觉不到。”
“村里的留守儿童本来就多。近些年来,父母离异的情况也在增加。”赵桂芳认为,诗歌课开设后,家庭结构或养育状况引发的某种心理缺失,被孩子们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学校也因此能更有针对性地关注这些孩子,进行疏导和鼓励。
被看见的成就感
“我的影子
比我还瘦
它一定
也没吃早餐”
第一次上诗歌课,三年级的小林写下了这几句诗。有的同学说:“是不是小鸟的影子?小鸟总爱饿着肚子飞!”有的同学说:“肯定是风把影子吹瘦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想法,被这么多人围着讨论。
一个月后的诗歌课,老师带大家看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小林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举起了手:“老师,绿萝的叶子……像在给阳光挠痒痒!”
全班同学“哇”了一声,接着响起掌声。他最后写成了一首《植物日记》:
“绿萝偷喝了牛奶
所以吐出的气
都是甜丝丝的
可惜蚂蚁太小
尝不到”
诗没有让小林变成另外一个人。他的话依然不多,但在班里开始变得活泛,也越来越敢于表达自己。
夏琰认为,诗歌对孩子最好的改变就是润物细无声的滋养:“不是孩子们忽然被看到,也不是因为某个具体事件被看到,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平缓的改变。”
中午,是柿子园镇中心小学的“诗歌校园”广播站时间。当天的小主持会播报学生的原创诗作,还会谈一谈诗的构思,并作简析。
“开设诗歌课的第一年,我们一直在鼓励和渗透。平时孩子们写诗还是跟着老师的课程走。后来他们听广播发现,也可以用精炼的语言,把情绪、感受、见闻,用短短的诗行表达出来。”赵桂芳说,“一个孩子的诗被全校广播了,全班同学都很羡慕,也带动更多孩子向广播站投稿。”
“那些不爱写作业、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有行为特殊、不被关注的孩子,平时就笼统地被视为‘差生’。但有时候,这些孩子能写出一些直击人心灵的文字。他们的诗被广播后,也会激发他们的进取心。”
赵桂芳也有一种特殊的成就感。她说,以前只有成绩好的孩子愿意跟老师接近,“差生”躲着老师和校长。现在,越来越多孩子,无论成绩怎么样,都愿意跟老师说说心里话。“每天孩子们见到我以后,跟我打声招呼‘校长好’,这就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事。”
秋天到了。这节诗歌课的主题是“遇见秋天,诗在万物间”。老师让所有的同学闭上眼睛,感受秋天的气息。
不一会儿,孩子们踊跃举手:“空气更凉快了!”“天空更浅了”“踩在树叶上,有脆脆的声音”。老师鼓励大家在纸上写下来。
记者在人群中发现了木子。她写道:
“秋一来,
稻谷黄,
好像专门为它而熟。
秋一来,
菊花开,
好像专门为我开。”
(文中悠悠、木子、东东、小林均为化名)
责任编辑:袁晗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