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一器两分的不其簋

文|侯杰

在我国商周青铜礼器当中，不其簋(guǐ)是一件身世极为特殊的国宝文物，它的器身收藏于山东滕州市博物馆，器盖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簋是先秦贵族使用的一种青铜食器，也用作礼器，主要用来盛放黍、稷、稻、粱等谷类食物，以偶数与盛放肉食的鼎一起搭配使用。据史书记载，在祭祀、宴飨或随葬时，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用七鼎六簋，大夫用五鼎四簋，士用三鼎二簋，低级士仅用一鼎，不得逾越。周代贵族但凡立下重大军功、获得王室嘉奖，往往铸造青铜重器，镌刻铭文记录功绩，传之后世，不其簋便是这样一件礼器。

关于不其簋的器主，学界主流观点采信李学勤等学者的考证，认为铭文所载“不其”是秦庄公。《史记》载秦庄公名“其”，“不”是西周铭文里常见的褒义助词，读作“丕”，有光大之义。

西周晚期，北方猃狁(秦汉后称匈奴)部族屡次南下，侵扰西北边境，边地战事频发。周宣王委任秦庄公驻守西陲，领兵御敌于高陵(今陕西洛水一带)。秦庄公击溃猃狁主力，收复了失地。战事结束后，秦庄公铸造此簋，以铭文记录这件战事，祭祀先祖，留给子孙传家。其珍贵之处，不止青铜材质，它还是目前已知最早带有完整记事铭文的秦系青铜器，对研究西周边疆治理、民族关系与早期秦史有重要价值。

不其簋的器盖早于器身现世。盖缘饰一周无目窃曲纹，盖身饰瓦纹，圈足形提手，盖顶饰鸟纹，盖铭文152字。最先著录于徐同柏《从古堂款识学》，后归罗振玉收藏，《三代吉金文存》也收录其铭文拓本，是晚清金石学界熟知的一件重要金文标本，历经收藏流转，最终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百余年间，学界仅见簋盖传世，多认为器身已失传损毁。

簋盖的出土地，王国维认为“地必在陕右”，学者陈梦家举证落实为秦人所作。专家大多认为，若不其簋盖器主为秦庄公，那么不其簋盖的出土地应在甘肃礼县大堡子山一带。

北宋时期，甘肃境内出土的秦国青铜器就闻名于世，如欧阳修《集古录》中载有盄龢钟，赵九成《续考古图》载有熊足盘。民国初年，甘肃礼县大堡子山一带出土有一批秦器，如传世的秦公簋等。不其簋盖可能也系清末大堡子山秦墓出土。

1980年，山东滕州后荆沟村在农田施工过程中发现西周晚期残墓，出土一件青铜簋身，迅速引起学界重视。该簋为西周晚期典型圆簋形制，高26厘米、重8.7公斤，器形饱满端正，器身外壁饰瓦纹与窃曲纹，还有一对兽首耳，纹饰简洁规整，线条凝练古朴，器内有铭文151字。

簋身出土时带有簋盖，让人疑云丛生的是，簋盖和簋身相比，铸造粗糙、纹饰模糊、饰有目窃曲纹，簋身却为无目窃曲纹，两者有明显区别。有趣的是，墓中还出土了一件仿制的簋，器形纹饰都和同墓出土的不其簋相同，器盖俱全，搭配入葬。

经文博专家实测比对、纹饰勘校、铭文释读，认定滕州出土簋身与国博馆藏簋盖原为同一套器物，滕州簋盖系仿制。其理由有三：一是形制尺寸完全匹配，器身口径23.2厘米，与国博簋盖口径一致，子母口弧度、深度可以严丝合缝扣合；二是纹饰题材相近，均以瓦纹、无目窃曲纹为主，属于同一时代风格；三是铭文叙事连贯一体，二者记述同一场战事、同一道王命与同一批赏赐事迹，字体书风、行文用语高度契合，簋盖铭文仅比器身多出一个“搏”字，文物专家分析应是器铭制模中漏掉一字。

如果两件器物确实是套装，远在甘肃的青铜器为何会流落到山东？簋身和簋盖何时分离？是因墓葬盗扰或战乱迁徙？这中间又发生了哪些故事？历史留下的这个千年悬案，还有待人们进一步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