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一场千年的雨

体娱场 |  2026-10-23 12: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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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萱并谢,棠棣之殇。

——题记

诸多由氧原子和氢原子构成的水分子并不能称之为雨,雨是爱与思念的载体,是一种灵魂慰藉。她倏忽而至,与我的心绪共鸣,又黯然消逝。个体在苍茫人世中不过微尘,若无人铭记便似从未存在,可雨记得。水是会循环的,我知道千年前的雨滴会再次落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看见了千年来的爱恨纠缠。雨是穿梭在天地间的密语,而我恰好是个偶然间聆听的译者。天色阴沉,零星的雨滴落在地上,击起地上的落尘,带我来到了1806年前的那场雨。

黄初元年,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你是曹植,你永远忘不了这一年。你的兄长登基称帝,他一步一步走向受禅台,离你越来越远,当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他不再是你的兄长,他成了寡人。

次年,黄初二年,洛阳皇宫。雨下得越发紧了。他召你入宫,龙椅上的他冷冷开口“七步成诗,否则死”。他语气平淡不像定义你的生死,更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你抬起头想看清他的神色表情,或许是他离你太远,也或许是他头上旒挡住了你的视线,你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兄长的相貌在你心中愈发模糊,眼泪先于诗句落下。金伞上传来节律的声响,一声一声,他在殿上数你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也许从你们出生那天就已经在数了。世子之争的皇权夺嫡犹如一把利剑,割断了你与他之间的血肉联系,可藕断丝连。你恨他吗?当然,你爱他吗?更甚。

黄初三年,你来到京都朝觐,归渡洛水遇雨,水面波光粼粼,恍惚间有一女子身影,你提笔写下了中国文学的巅峰之作《洛神赋》,你写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写她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扬兮若流风之回雪。写她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写她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写她回眸时有你19岁那年的整个春天。你写她万般美好。赋成时,天将破晓,水雾漫尽船舱,打湿了最后几行,可你当然没见过洛神,那你写的是谁呢?你心中那颇具神性的兄长?无良媒以结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黄初四年,你奉诏入朝洛阳,参加宫廷庆典宴会。你写下《鼙舞歌五首》,全诗以大量祥瑞意象、华丽辞藻赞颂曹魏顺应天命、君德圣明、国泰民安。可为何又在该落笔处写下“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的白描呢?你在嘈杂的宴会上捕捉到了他凭轩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看着他笑,你也跟着笑,仿佛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可现实不会撒谎,面对君臣之别,你只能以这种方式隐秘地回望昔日的兄弟情谊。更重要的是你已经太久没见过他笑的样子了。宴会上你与他只隔几个位置,可你知道这之间隔的是君臣,这距离是雍丘到洛阳的距离。你只好以这种方式记录这片刻的笑意,这场大雨中转瞬即逝的温存。

黄初七年,你将素帛拢入袖中,望着北邙山的方向,“先帝驾崩于九龙殿”。你攥着文书,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只是你猛然间感觉到了自己生命中少了一部分,你想起小时候他教你骑马,你给他写诗。那时他的笑声惊起树上的雀鸟,他骑着马喊你:“子建,快些。”马蹄踏碎的阳光溅在你们身上,邺城的春天那么长,让你以为兄弟就应该是一辈子的事。

太和元年,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又恰逢大雨。你走到院子里,雨砸在脸上,你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片刻,你回到屋里看见了铜镜,铜镜里的你面容憔悴,哪还有一丝建安十五年被称为建安之杰的样貌。建安十五年?你记得那一年,那年铜雀台落成,你登上铜雀台写下《铜雀台赋》,那一年的铜雀台高门嵯峨,双阙浮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你望着台下邺城万家灯火初上。那年冬你们同登铜雀台,雪落满台,很美。你翻出《铜雀台赋》,帛已发脆,但父亲称赞的句子墨迹犹新,他说铜雀台当立千年,而今不过三十载,台上的瓦当已换过两回。你摇摇头打算想一想开心的事,你想起建安二十三年的宴会,那年父亲在世,兄长被立为太子,建安文风正盛,一切都刚刚好。你想起那日宴会上的兄长,“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他神采奕奕似洛神。原来,从那时开始你们就在告别了,只是,你们都不知道。此刻,砚台里的墨凝成了冰,你又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只是欲语泪先流,泪落到纸上成了墨,泪流干了,纸上留下一句“黄初八年正月雨”。曹丕的年号至于七年,只是这雨在你记忆里下了好久了。这雨何时开始?不知。何时结束?从未。你原以为他的离世会是一场骤雨,却不想竟是一生的潮湿。你数着青石板上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住着一场旧雨,只是你知道它们不会放晴了。雨化作丝线紧紧地缠住你,剪不断,理还乱。也或许这雨早就停了,只是你一个人永远地停在黄初八年正月雨里。

曹植逝后,其集辗转流传。今本《曹子建集》第十卷有批注,“黄初八年”处墨痕深洇似水渍,然黄初实无八年,或作者心雨下至笔端耳。若爱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雨,回忆会永远留在潮湿的雨季。可只说爱的话太过轻浮,无法让你铭记一辈子,所以中国人说恨海情天,此恨绵绵无绝期。雨还在下,从铜雀台到洛水,从洛水到东阿书房,一直下在此刻这个寻常的午后。写下“黄初八年正月雨”的人只是不愿相信有些离别始于牡丹花开时,始于初次提笔,始于相见的第一面。雨声潺潺,像是在说一切都结束了,又像是在说一切都从未开始。

(李衍孝)

责任编辑:孟秀丽